第8章 阿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奕韶在腿廢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為人側室。

  本朝雖不極力打壓商賈,但士農工商的次序到底刻在人們心裡,輕慢總是有的。

  即便如此,他也曾放話出去,寧可招贅,絕不為側。

  他有他的傲骨,可這身傲骨,在雙腿盡廢那日便被碾得粉碎。

  至於婚事,更是由不得他選,但他從不認命。

  嫁過來之前,他已將凌薇查了個底朝天,從前是個腦袋空空的武將,如今是個腦袋空空的紈絝。

  這樣的人,他有十成把握能捏在手裡。

  新婚夜卻叫他吃了一驚,這位妻主,遠不如傳聞中簡單,震驚只一瞬,更多的卻是興奮,是棋逢對手般的躍躍欲試。

  把這樣一個藏拙的人攥進手心,讓她心甘情願將自己扶正,乃至將來借她之勢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豈非一場絕佳挑戰?

  他自幼經商,在詭譎市井中周旋,向來享受這種步步為營、終局通吃的快感。

  可沒想到,他連手段都還沒使全,對方竟已將元君之位隨手推到了他面前。

  親王的元君之位意味著什麼?清流聲望?潑天助力?

  她似乎全然沒放在心上。

  這樣的人,奕韶從未見過。

  雖然知道對方最終目的不在此,目前他也絕無可能被上座認可元君之資,可那一刻,心口仍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很輕,卻莫名發燙。

  景和帝凌既明看著跪在下首一臉理直氣壯的女兒,額角隱隱一跳。

  這孩子是昨夜被哄成胚胎了?

  上來就討要正室之位,對象還是個商家出身、雙腿有疾的新納側卿?

  她知不知道自己這親王元君之位,有多少人盯著?

  沒等她開口斥責,凌薇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大咧咧的抱怨,卻也將事情擺了個明白:「母君不知道,剛才來的路上,內典儀司的人非說宮規不許輪椅進內廷,要讓韶郎自己移步,還得在兒臣三步之後。」

  「兒臣想著,他腿腳不便,難道要讓他爬過來?或者讓人架著,拖過來?兒臣實在不忍心。可若是立他為元君,那便是正室,與兒臣並肩同行也是應當,兒臣抱著他進來,豈不合情合理?

  也省得那些不懂變通的再拿規矩說事,平白耽誤給母君父後請安的時辰,還惹人笑話。」

  她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直,看似莽撞不通世故,實則句句都在點子上,景和帝聽明白了。

  她這老五,自三年前重傷後便一副萬事不管的紈絝模樣,她雖憐惜這個曾經最驍勇的女兒折了翅膀,卻也知道朝中風向已變,難再為她尋一門強力夫族。

  這才將沈知瀾和奕韶指給她做側卿,雖然二人都有瑕疵,但為人側室也不講究這個,他們一個帶著清流聲望,一個家族潑天財富,算是為她這個失了爪牙的女兒,悄悄墊上些安身立命的底氣。

  本以為這般安排雖不顯赫,卻也穩妥。

  誰能想到,這新婚第一日,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在這細微處做文章。

  凌薇這番看似胡鬧的求立元君,分明是在用這種荒唐的方式,向她這個母君告狀:有人連這點「彌補」都不想給她,連她後院一個殘疾側卿的尊嚴都要踐踏。

  凌既明此人,為君多年,脾氣說不上多好,尤其厭惡臣子在她面前玩弄心機、遮遮掩掩。

  但她也並非刻薄寡恩之主,對於自己的親人,還有那些露出些許真實軟肋的臣子,反而多有寬容和回護。

  凌薇這套混不吝的直球,恰恰對了她的脾胃。

  這孩子看似賭氣胡鬧,卻把事情攤開了說,沒跟她玩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還透著一股「我被欺負了母君你得管管」的賴皮勁兒。

  反倒讓她那點因荒唐請求而起的不悅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那背後搞小動作之人的不喜。

  「胡鬧。」景和帝斥了一句,語氣卻不算嚴厲,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

  她目光轉向殿側,聲音沉穩地吩咐:「內典儀司的人何在?」

  那王掌事連滾爬跪行至殿中:「奴在。」

  「側卿奕韶,腿疾不便,特許乘輪椅入內廷覲見,一應宮禁,不得阻攔。至於其他規矩,」景和帝目光淡淡掃過凌薇,「該守的,還是要守。朕許你便利,不是許你放肆,明白嗎?」


  「兒臣明白!謝母君恩典!」凌薇立刻順杆爬,咧嘴傻樂,「母君英明!」

  景和帝看著她那副得了便宜賣乖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只揮了揮手,對鳳君道:「瞧瞧,還是這麼個無賴性子,和她阿父一樣的暴脾氣。行了,帶著你的人,去給你父親好好敬茶,少在這兒跟朕耍滑頭。」

  「是。」

  凌薇意滿離。

  凌薇帶著兩人踏入靜怡軒時,她父親蘇侍君正背身立在窗前修剪一盆蘭草。

  聞聲回頭,眉眼與凌薇肖似,尤其是那對桃花眼,看人時天然帶三分神采。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轉身時衣袂拂動,依稀還能窺見舊日裡策馬過長安街的颯沓影子。

  「可算來了。」他放下小剪子,目光在凌薇臉上停了停,又往後掃,「進來進來,外頭有風。」

  凌薇領著沈、奕二人上前,依禮敬茶。

  蘇見傾接過茶盞,淺啜一口,對沈知瀾溫聲道:「知瀾,往日種種如雲煙,往後在王府,安心便是。」語氣平和,卻自有分量。

  沈知瀾垂首,鄭重一禮。

  他又看向奕韶,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將茶盞交給宮人,竟親自從腕上褪下一串剔透的碧璽手珠,遞了過去:「韶兒,這珠子養人,你戴著玩。」態度親近自然。

  他又轉身從案上取過兩個早已備下的錦盒,一人分了一個。

  兩人雙手接過,道了謝,蘇枕雪擺擺手,示意都坐。

  宮人上了茶點,蘇見傾端起自己那盞,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問:「今兒進宮,路上沒碰上什麼麻煩吧?」

  凌薇正往嘴裡塞杏仁酥,含糊道:「沒。」

  「哦?」蘇見傾抬起眼皮,「那我怎麼聽說,有人在宮道上攔你們,還要把韶兒從輪椅上『請』下來?」

  屋裡靜了一瞬。

  凌薇把點心咽下去,拍拍手:「一點小事,已經解決了。」

  「小事?」蘇見傾笑了,笑意沒到眼睛,「我閨女新婚頭一天進宮,她的人差點讓人當眾拖下來,這算小事?」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頭拎出條卷著的牛皮鞭子。

  「啪」一聲輕響,鞭子抖開,垂在地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