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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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瑤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風流,追人確有她自己的一套。

  她從不用強,反而慣會伏低做小,體貼入微,聽說誰畏寒,她便能尋來罕見火狐裘;知道誰雅好音律,她便搜羅古譜名琴相贈;若是誰家郎君病了,她連宮中御藥都能惦記著送去。

  那份看似全無皇家架子的真誠關懷,往往比權勢更能叩開人心。

  加之她生就一副甜蜜可親的容貌,溫柔小意起來,鮮少有人能硬著心腸拒絕,故而她府中收納的郎君侍從,數目在幾位皇女中一向最為可觀,且來源各異。

  她被凌薇堵了話,嗔道:「五妹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姐姐不過是心軟,見不得人受苦罷了。」

  她四兩撥千斤,目光卻再次流連過奕韶姣好的側臉,笑意更深:「罷了罷了,知道你疼自己的人,姐姐不插手便是。」

  「二姐,五妹,敘話雖好,可莫誤了覲見的時辰。」

  這聲音溫和,正是凌瑤身側的三皇女凌暄。

  她生得一張清雅的鵝蛋臉,眉眼疏淡,唇邊總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

  任誰初見她,都會覺得這是一位端方仁厚、值得信賴的皇家典範。

  凌暄目光先是對凌薇溫和地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凌瑤,笑意不變,「二姐的體貼總是這般無微不至,不過五妹府上的事,自有五妹操心,你們還是快些進去吧。」

  凌薇隨意一拱手:「二姐、三姐,那我便先行一步。」

  說罷,也不等回應,示意青樞推起奕韶的輪椅,逕自朝內廷方向走去,沈知瀾默默跟上,月白的衣袂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待凌薇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凌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望著凌薇離去的方向,指尖漫不經心地撫過袖口的纏枝蓮紋。

  「沈知瀾......可惜了。」

  她輕聲喟嘆,語氣里倒真有幾分惋惜,只是不知是惋惜那皎月般的人,還是惋惜他背後因皇太女故去而消散的潛在力量,「不過,啞了也好,安分。」

  隨即,她眼底泛起一絲玩味的光:「倒是那個奕韶......那樣一副好模樣,靈動又會說話,偏生跟了老五。」

  她搖了搖頭,像是惋惜一朵鮮花插在了......嗯,到底是血緣親人,罵她等於罵自己,老木頭上。

  凌暄站在她身側,聞言,唇角那抹慣常的淺笑深了一分,目光卻依舊望著空蕩蕩的宮道:「模樣確是好模樣。奕家雖為商賈,卻能富甲天下,其子豈會是簡單人物?五妹能得此佳人,亦是緣分。」

  她將那個「得」字,說得輕緩而意味深長。

  凌瑤側頭看她,杏眼眨了眨:「三妹這是話裡有話呀,怎麼,覺得那奕韶不簡單,還是覺得......老五也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

  凌暄這才收回目光,看向凌瑤,笑容溫雅如常:「二姐說笑了,五妹率直,愛護府中之人也是常理,至於簡單與否......」

  「這宮牆之內,你我姐妹,不過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罷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凌瑤的猜測,也未肯定,反而將所有人都囊括了進去,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模樣。

  凌瑤盯著她看了兩秒,忽地又綻開那甜絲絲的笑,親昵地挽住凌暄的手臂:「就數你會說話,走吧走吧,咱們也別晚了。」

  兩人相攜而去,言笑晏晏,仿佛剛才那番機鋒暗藏的對話從未發生。

  通往內廷長寧宮的御道,規矩森嚴,行至一處略顯開闊的廣場前,一名穿著深青色內官服制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名宮侍攔在了路中。

  他目光先落在凌薇身上,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參見五殿下。」

  隨後,視線便落在了奕韶的輪椅上,眉頭蹙起,「按內廷規例,此輪椅不可再前行。」

  「請側卿移步。」

  凌薇腳步頓住,眉梢微挑:「宮規?本王怎不知,何時添了這條規矩?他的腿不便,如何移步?」

  那男官垂著眼,語氣平板:「回殿下,此乃歷代相沿的舊例,除陛下與鳳君、諸位貴君的轎輦,內廷禁行一切車駕輪輿,以示尊崇,亦保宮闈靜肅。」

  他抬了抬眼,目光掃過輪椅上面色微變的奕韶,「側卿既已至此,自有宮人攙扶前行。按制,側卿隨行,當於妻主三步之後,若實在不便......」


  「宮侍可左右攙扶,引側卿前行。」

  凌薇眼神一冷:「攙扶?他腿使不上力,怎麼走?你們背他過去不就得了?」

  男官搖了搖頭,語氣刻板:「殿下明鑑,背負之舉,於禮不合,宮侍賤軀,豈敢與側卿貴體相貼?且背負之姿,失儀於御前,更不可為。」

  話到此,他朝身後兩名健壯內侍使了個眼色:「小心些,莫傷了側卿。」

  那兩人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伸手就去扶奕韶的胳膊。

  那架勢,分明是要將他從輪椅上架起來,讓他的雙腿毫無支撐地拖在地上,被兩人半架半拖地帶過去。

  凌薇眼神沉了沉。

  她目光掠過這男官低垂卻不見惶恐的臉,心下瞭然。

  宮裡的規矩向來是活的,何時嚴何時松,端看上頭的意思和下面執行的人想怎麼解讀。

  什麼舊例,不過是有人借題發揮。

  若她強行違逆,一個「不守宮規、縱容內眷」的帽子就能扣下來,轉眼便能吹到母君耳邊。

  若她忍了,眼睜睜看著奕韶被人像處理障礙物一樣架著走完這最後一段路,那她凌薇的臉面,連同奕韶的尊嚴,今日便要在這宮牆之內摔得粉碎。

  設此局者,要的就是她進退兩難。

  這番折辱若讓奕韶心生怨懟,對她徹底失望,還能指望他背後的奕家再給她什麼助力?

  雖說奕韶自己都說是棄子,奕家眼下未必多看得上她。

  可姻親這層皮,到底比尋常合作綁得更緊些,有人大概是嗅到了什麼,坐不住了,急著要在苗頭冒出來前,就將其扼斷。

  想來,多半是她那兩位好姐姐中的某一位了。

  真是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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