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3章 霜天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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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疏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或者只是習慣使然,繼續說了下去。

  「尋常風濕膏藥多以川烏、草烏驅寒為主,再配上些活血藥。但骨枯病人骨髓虧空,單驅寒只是治標,得用牛膝、杜仲強筋骨,再加一味透骨草把藥力引到骨髓里去。」

  「除此之外,還有針灸的穴位也得換。尋常腰痛扎腎俞、委中就夠,骨枯卻要從髓會絕骨穴下針,針尖要帶補法,不能瀉。」

  張愈之只覺得腦子裡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他在祖父身邊學了二十年,自問也算用功,在村里坐堂看診這幾年,尋常病症都能應付,但遇到疑難雜症,也總覺得吃力的很。現在聽晏疏這般說,只覺豁朗很多。

  有了這一回,張愈之便來得愈發勤了。起初隔兩三天來一趟,後來幾乎是每日必到。

  晏疏也不藏私,只要他問,便答。

  並且他講得極認真,每說一個藥方都要把其中藥性和配伍關係掰開揉碎,不單說用什麼藥,還要說為什麼用這味藥,換一味行不行,劑量增減會有什麼變化。

  張愈之也聽得認真,隨身帶了個書頁,不斷記著,他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是當場記下的,不敢過後再補,怕忘了。

  他把晏疏當成了半個師父,雖然嘴上從沒叫過,但端茶遞筆、碾藥配膏這些瑣事,他都搶著做。

  不止是在林茂家跟著。村裡有人來找張愈之看診,只要晏疏有空,張愈之便請他一併參詳。

  鄰村有婦人生了孩子後月子裡落了寒,腰疼得直不起來,張愈之照著晏疏教的法子,在常歸穴上加了三棱針刺絡,又配了溫經通絡的湯藥,三副下去婦人便能下地了。

  鎮子裡來了個老者,腿上老爛瘡反覆發作好幾年,張愈之原本只能給他外敷些收斂止癢的藥膏,晏疏看了之後說這是濕熱毒瘡,光外敷不夠,得配合內服清熱利濕的方子,又告訴他怎麼根據瘡口顏色判斷濕熱深淺來調整藥量。

  張愈之一一記下,回去翻了祖父留下的醫案,發現果然有幾例類似的病症,祖父用的也是類似的思路,但不如晏疏講得這麼系統。

  他跟在晏疏身邊的時間越長,心裡便越明白,這位越州來的大夫,醫術高過他祖父,甚至高過他見過的任何一位名醫。

  但他卻虛懷若谷,對於其所知所學不曾藏私,待人也全無半點架子。

  轉眼,一個半月的時間匆匆而過。

  九月底那日,崤山上下了一場薄薄的霜。

  張愈之清晨推開院門時,屋頂的瓦片上鋪了一層極淡的白。

  他提著藥箱,裡頭裝著新調的膏藥和銀針。

  晏疏被請到縣城看診去了,他今日去林茂家為其換藥。

  這一個多月來,他跟在晏疏身邊,從骨枯的病理到膏藥的火候,從針灸的深淺到方劑的加減,一條一條地學,一條一條地記。

  那個隨身帶的書冊已經寫滿了大半本。

  對於林茂的病,他已洞悉其所有癥結,診療手段也已掌握,能夠獨立醫治了。

  張愈之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頭有拐杖拄地的聲音。

  推開院門,便看見林茂正拄著拐杖在院子裡慢慢地走。

  楊禎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虛扶著,臉上的表情比從前鬆快了不少,看見張愈之便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愈之來了。」林茂停下腳步,拿拐杖朝石桌那邊點了點,示意他坐,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的額頭上微微有些汗,但氣息平穩。

  「您這幾日走得多了些,可有哪裡不適?」

  張愈之在他對面坐下來,打開藥箱取出脈枕,手指搭上林茂的手腕。

  「沒有不適,力氣都足了!」林茂笑著應聲道。

  張愈之凝神靜氣候了半晌,才緩緩收回手。

  他又俯身掀開蓋在膝頭的薄布,看了看膏藥揭去後的皮膚。

  「脈象比上月沉實了不少,腎氣在慢慢往回補,只是經絡里還留著點余滯。」

  張愈之把藥箱拉到跟前,拿出紙筆,低頭斟酌著寫方子,「藥方我稍作調整,當歸減一錢,加桑寄生二錢,重在強腰健骨、疏通余邪。再服七副,之後再搭脈看看。」

  他說著又從藥箱裡取出一小罐新調的膏藥,墨綠膏體細膩勻淨,聞著藥香比從前淡了些。


  「這膏藥我把透骨草的量減了三分,免得久敷傷了皮膚。您今日換上新的,連貼三日,若是腿上不腫不疼,往後便先停了膏藥。平日裡也要像今早這般走幾步。」

  張愈之說到這裡,突然又將藥膏裝了回去,「還是等晏大夫回來看看再定吧!」

  「不用,現在就換上。」林茂看著張愈之,拐杖在腳邊輕輕頓了頓,「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小時候還踮著腳幫你爺爺碾藥呢,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你開的方子,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張愈之鼻子微酸,一邊應聲,一邊給林茂重新縛藥。

  第二日辰時剛過,晏疏便從縣城回來了。他沒先回自己院子,徑直拐去了林茂家。

  楊禎取出昨日張愈之留下的藥方,晏疏拿起來掃了一眼,又俯身給林茂搭了脈,指尖按了按膝蓋兩側的穴位,抬頭時眉眼鬆快:「調得很穩妥,劑量分寸都拿捏得准。骨枯本就是慢症,不求速效,穩著補最是要緊。」

  他直起身,把藥方放回石桌上,輕聲道:「有愈之兄盯著,我也就放心了。」

  林茂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秋陽落在晏疏肩頭,襯得他一身青衫愈發清瘦,眉眼間卻還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

  林茂慢慢放下茶碗,問道:「晏大夫這話……是打算要走了?」

  晏疏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歸意:「是有這個打算。我從越州出來,算上路程快滿一年了。如今見您病情穩住了,愈之也能接手調理,也該回去看看了。」

  林茂點了點頭:「也是,哪能一直羈留在外。你肯留在咱們這小村子這麼久,又救了那麼多鄉親,已經是我們的福氣了。回去看看家裡人,也是該當的。」

  「晏大夫要走了?」剛從地里摘了菜回來的林青竹聞言意外道,語氣中帶了幾分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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