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儘快回去
「直到你授意讓他那般。」
「吃牛肉的樣子古怪，摸錢袋的動作古怪。」緋瑤的目光越過道士，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具一動不動的胖商人，「不經意間，大家都已入了你的幻術。看到的門不是門，窗不是窗。」
道士笑了笑，沒有否認。
緋瑤搖了搖頭：「就連我都被瞞住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道士身上移開，落在了鄭鏢頭、衙差、絡腮鬍子、貨郎身上，一個一個地看了過去。
「直到他們看了錢袋後的樣子。」
客堂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迷惑人心這種事，」
她隔著那層薄薄的面衣，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聲音里分明帶著笑。
「我熟。」
這兩個字說得輕巧，可落在在場其他人的耳朵里，意義卻完全不同。
她真的是只狐狸，是狐妖！
遊方道士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意。
緋瑤沒再看他。她轉過身去，重新面對著那面灰撲撲的牆壁。
她抬起手，推了一下。
牆壁盪開了一圈漣漪。磚縫、白灰、斑駁的牆面，在那圈漣漪中晃了一下，然後像一層薄紗一樣被風吹走了。
那裡沒有牆，而是一扇門。
門開了，月光從門外湧進來，灑了一地銀白，把門檻上那道磨痕照得清清楚楚。
夜風也跟著灌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清苦氣息和遠處田野里泥土的味道，把客堂里積了大半夜的燈油煙氣和血腥味衝散了幾分。
緋瑤站在門內，月光落在她的面衣上，把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映得清亮如星。
她回過頭，看向柳月娘和石生，又看了看兩個孩子，安舒臉上帶著欣喜，安晏依舊是那副老成模樣，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走，」緋瑤說，「我們回房。」
遊方道士看著那扇被推開的門，看著門外灑了一地的月光。
他衝著客堂里還愣著的眾人說道： 「各位莫往心裡去，今夜這一出，也算是圓了你們的念想。就此別過，貧道先走一步。」
說完，他也不管那些人是什麼反應，邁開步子便往門外走。胖商人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客堂里安靜了片刻，驛丞最先開口。
「走吧。」
他彎腰從櫃檯後拿起一盞燈籠，點亮後便出了門。
鏢師們互相看了看，鄭鏢頭聲音沉穩，「今晚的事，還是莫要說出去的好。」
「什麼事？」馮鏢師把短刀插回腰間，扯了扯衣襟把刀柄遮住，「今晚不就吃了個飯睡了個覺。」
絡腮鬍子補了一句：「還有做了個夢。他娘的，挺過癮。」
貨郎腿還有些軟，走了好幾步才穩了些，目光裡帶著悵然，他舔了舔嘴唇，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衙差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上貨郎的血已經幹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收回鞘里，站起來，拉了拉衣襟，把腰牌扶正。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堂。
歪倒的長凳，摔碎的酒碗，桌上還擺著的沒吃完的飯食和沒喝完的酒，油燈的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把這一切都罩在一層昏黃的光里。
他想著自己剛才在幻象里做的事，搶了人和馬，身後嗩吶聲被風撕成碎片。
她的頭髮拂過他的臉。他在那片幻象里同她簡短的過了一輩子，從春到冬，從黑髮到白首。
……
柳月娘一行人回到後院客房時，天井裡那棵老槐樹還在夜風裡簌簌地響，月光從枝葉縫裡漏下來鋪了一地。
方才在客堂里那一出鬧得人仰馬翻，可後院依舊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安安靜靜，走廊里的燈籠還亮著兩盞，夥計早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馬廄里的馬都睡著了，偶爾傳來一聲鼻響。
石安舒同柳月娘住一間屋子，安晏和石生一間。
一刻鐘後，石安舒睡穩了，柳月娘剛出房門，便看到石生帶著安晏也走了出來。
「安晏說他睡不著，我們正要去尋你。」
柳月娘上前摸了摸石安晏的頭髮，「你姐姐已經睡下了，我們去緋瑤那裡。」
緋瑤屋子的油燈還亮著，柳月娘上前敲了敲房門，「緋瑤，歇了沒？」
「還沒。」緋瑤應聲開了門。
柳月娘走到桌邊坐下。她坐下去的時候腰背還是直的，可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分，石安晏坐在了她的身側。
石生關好了門，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天井裡除了老槐樹的影子什麼都沒有，他才把窗戶合上，在月娘對面坐下來。
緋瑤的面衣已經摘了，她的眉尖微微蹙著，方才在飯堂里那份遊刃有餘的從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凝重。
柳月娘倒了杯涼茶推到她面前，「那道士，來者不善。」
「何止不善。」石生接過話頭。他的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互相捏了捏，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我活了半輩子了，」他說，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分，「和尚道士也見過不少，化緣的、做法事的、看風水的。可這個不一樣，正經道士哪有煉屍的？那是邪術。我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古，說以前有邪道煉屍害人，把死人煉成行屍去替他偷東西、害仇家，最後被官府捉了砍了腦袋。」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些，「今晚親眼見了，才知道不是故事。」
緋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煉屍術自古就有，只不過把一具屍體煉到能開口說話，那就不是普通邪道能做到的了。」
「可他也沒有傷人性命……」 安晏接話道。
「絡腮鬍子被咬了耳朵，貨郎割了手指，鏢頭一個銅板，衙差割了腿，」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了抬起頭，「都只是皮肉傷。那道士如果想要人命，早就可以要了，可他沒要。」
「你們說他煉屍、布陣、把所有人關在裡頭看錢袋，他到底想做什麼？圖什麼？」
這話問得石生和柳月娘都沉默了，他們也想不明白。
一個煉屍的邪道，從頭到尾沒有要一條人命，沒有一個人受重傷。
圖什麼？就為了看一群人哭哭笑笑瘋瘋癲癲？
緋瑤依舊凝重，「那個人，我看不出他的深淺。」
「他的修為、他的來歷、他的目的，一樣都看不出來。」
「雖說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目的，」緋瑤抬起眼，繼續道：「方才在客堂里，我沒有動手就是因為拿不準。那道人的深淺我看不透，可他的氣我沒有感覺到殺氣。從頭到尾，看著嚇人，實則處處留手。後來他把行屍收了，也沒有糾纏，說明他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頓了頓，又說：「他不糾纏，我也不想糾纏。犯不著跟一個來歷不明的道人硬碰硬。」
柳月娘點了點頭，「確實沒必要。」
石生皺眉，「真是怪了，這道士看著年歲也不大，但瞧著那雙眼睛，一點也不年輕。」
柳月娘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天亮就走。」石生說。
「先好好休息，」柳月娘站起身來，把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撥了撥，火苗矮下去幾分，屋子裡的光暗了一層，「明天一早就走，路上少停少歇，儘快回去。」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千秋亭驛館的後院裡已經有了響動。
馬廄里的老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乾草上刨了兩下，石生正把昨晚卸下來的馬具一件一件往回套。
柳月娘帶著安舒安晏從客房裡出來時，天邊的雲才剛鑲上一道金邊。
石生把馬車趕到了驛館前院的空地上。昨晚那間客堂的門大敞著，裡頭已經收拾過了。
驛丞看見石生一家出來了，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說灶房裡煮了粥，幾位吃過再走不遲。
柳月娘道了謝，說趕路要緊，就不耽擱了。
驛丞也沒有多留，他現在還是不太敢看緋瑤。
就在安舒安晏往馬車上爬的時候，驛館大門口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柳月娘循聲看過去，就見四五個壯漢正站在驛館大門口，一旁是昨夜的那個貨郎。
貨郎的臉上擠著一個討好的笑容，笑容里的褶子從嘴角一路堆到眼角。
他把貨擔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然後縮著肩膀、彎著腰。
「劉……劉大哥，」貨郎沖其中一個壯漢點頭哈腰，「真巧，真巧，在這兒碰上了。」
那個被稱作劉大哥的壯漢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喲，這不是阿流嗎？怎麼，挑著擔子跑這麼遠？咱們鎮上的小媳婦大姑娘不夠你瞅的了？」
他旁邊一個人湊過來問：「劉哥，這人誰啊？你認得？」
「怎麼不認得？這是在我們鎮子裡走街串巷的貨郎，挑個擔子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賣東西就賣東西吧，可他那個眼珠子不安分，專門往大姑娘小媳婦身上瞅。我娘子一見他就關門，說見到他就倒胃口。」
旁邊幾個壯漢聽了，看貨郎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其中一個還往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娘的丟人現眼。」
另一個上下打量著貨郎，嘖嘖兩聲：「就他這慫樣，有賊心沒賊膽吧？」
「賊膽？」劉大哥嗤笑一聲，「上回被一個老婦當街罵了一句，他嚇得貨擔都差點翻了。就是個沒種的貨。」
貨郎縮著肩膀站在那兒，臉上陪著笑，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劉大哥說得是，是我眼珠子不規矩，是我沒出息……」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了兩步後背就撞上了驛館門口的拴馬樁，退無可退了，只得更用力地縮著身子。
那幾個壯漢被他這副軟骨頭的樣子逗得更樂了。
有人踢了一腳他的貨擔，裡頭的針線包滾了出來，線團散了一地。貨郎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地把線團往貨擔里塞。
「同他有什麼好說的，多看一眼都覺著膈應。」
「你以後莫要那般了，踏踏實實娶房媳婦。」
聽著他們的說話聲，蹲在地上撿線團的貨郎心裡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笑吧笑吧，你們就笑吧，我昨夜就把姓劉的娘子給辦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笑得愈發卑微，腰彎得更低了些，嘴裡說出來的話愈發沒有骨氣：「劉大哥教訓得是，小的以後一定改，一定改。那幾位爺慢走，小的不耽誤你們了……」
就在這時候，後院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鄭鏢頭最先走了出來。他昨晚幾乎沒睡，只是靠在床頭眯了一會，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他的雁翎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纏的牛皮繩被他的手磨得發亮。
其他鏢師跟在他身後，年輕鏢師走在最後，臉色還有些發白。
衙差也出來了，他剛和驛丞又說了幾句話。
他們的出現把門口那幾個壯漢的注意力從貨郎身上引開了。
壯漢們不自覺地往兩邊讓了讓，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貨郎見狀，立即挑起自己的東西，急忙離開了。
鄭鏢頭看到柳月娘一家時，目光落在了緋瑤身上。
緋瑤正站在馬車旁邊，面衣的薄紗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鄭鏢頭時微微彎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鄭鏢頭停下腳步，鄭重地朝他抱了抱拳。
那個手勢很沉，不是江湖上敷衍的拱手禮，是真真正正的抱拳，左手包右拳，虎口對著虎口，舉到胸口，頓了一頓。
馮鏢師和絡腮鬍子等也跟著抱了抱拳。
衙差則是在走到馬車跟前時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緋瑤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工夫，可目光里什麼都有。
複雜之餘，帶著謝意。
他們心裡都清楚，昨夜若不是緋瑤在，他們這些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來，還不一定。
人群陸續散了，驛館前院裡又安靜了下來。
官道在晨光里蜿蜒向前，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意比昨日更濃了幾分。
「吃牛肉的樣子古怪，摸錢袋的動作古怪。」緋瑤的目光越過道士，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具一動不動的胖商人，「不經意間，大家都已入了你的幻術。看到的門不是門，窗不是窗。」
道士笑了笑，沒有否認。
緋瑤搖了搖頭：「就連我都被瞞住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道士身上移開，落在了鄭鏢頭、衙差、絡腮鬍子、貨郎身上，一個一個地看了過去。
「直到他們看了錢袋後的樣子。」
客堂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迷惑人心這種事，」
她隔著那層薄薄的面衣，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聲音里分明帶著笑。
「我熟。」
這兩個字說得輕巧，可落在在場其他人的耳朵里，意義卻完全不同。
她真的是只狐狸，是狐妖！
遊方道士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意。
緋瑤沒再看他。她轉過身去，重新面對著那面灰撲撲的牆壁。
她抬起手，推了一下。
牆壁盪開了一圈漣漪。磚縫、白灰、斑駁的牆面，在那圈漣漪中晃了一下，然後像一層薄紗一樣被風吹走了。
那裡沒有牆，而是一扇門。
門開了，月光從門外湧進來，灑了一地銀白，把門檻上那道磨痕照得清清楚楚。
夜風也跟著灌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清苦氣息和遠處田野里泥土的味道，把客堂里積了大半夜的燈油煙氣和血腥味衝散了幾分。
緋瑤站在門內，月光落在她的面衣上，把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映得清亮如星。
她回過頭，看向柳月娘和石生，又看了看兩個孩子，安舒臉上帶著欣喜，安晏依舊是那副老成模樣，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走，」緋瑤說，「我們回房。」
遊方道士看著那扇被推開的門，看著門外灑了一地的月光。
他衝著客堂里還愣著的眾人說道： 「各位莫往心裡去，今夜這一出，也算是圓了你們的念想。就此別過，貧道先走一步。」
說完，他也不管那些人是什麼反應，邁開步子便往門外走。胖商人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客堂里安靜了片刻，驛丞最先開口。
「走吧。」
他彎腰從櫃檯後拿起一盞燈籠，點亮後便出了門。
鏢師們互相看了看，鄭鏢頭聲音沉穩，「今晚的事，還是莫要說出去的好。」
「什麼事？」馮鏢師把短刀插回腰間，扯了扯衣襟把刀柄遮住，「今晚不就吃了個飯睡了個覺。」
絡腮鬍子補了一句：「還有做了個夢。他娘的，挺過癮。」
貨郎腿還有些軟，走了好幾步才穩了些，目光裡帶著悵然，他舔了舔嘴唇，嘟囔了一句：「可惜了。」
衙差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把刀從鞘里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上貨郎的血已經幹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收回鞘里，站起來，拉了拉衣襟，把腰牌扶正。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堂。
歪倒的長凳，摔碎的酒碗，桌上還擺著的沒吃完的飯食和沒喝完的酒，油燈的火苗安安靜靜地燒著，把這一切都罩在一層昏黃的光里。
他想著自己剛才在幻象里做的事，搶了人和馬，身後嗩吶聲被風撕成碎片。
她的頭髮拂過他的臉。他在那片幻象里同她簡短的過了一輩子，從春到冬，從黑髮到白首。
……
柳月娘一行人回到後院客房時，天井裡那棵老槐樹還在夜風裡簌簌地響，月光從枝葉縫裡漏下來鋪了一地。
方才在客堂里那一出鬧得人仰馬翻，可後院依舊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安安靜靜，走廊里的燈籠還亮著兩盞，夥計早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連馬廄里的馬都睡著了，偶爾傳來一聲鼻響。
石安舒同柳月娘住一間屋子，安晏和石生一間。
一刻鐘後，石安舒睡穩了，柳月娘剛出房門，便看到石生帶著安晏也走了出來。
「安晏說他睡不著，我們正要去尋你。」
柳月娘上前摸了摸石安晏的頭髮，「你姐姐已經睡下了，我們去緋瑤那裡。」
緋瑤屋子的油燈還亮著，柳月娘上前敲了敲房門，「緋瑤，歇了沒？」
「還沒。」緋瑤應聲開了門。
柳月娘走到桌邊坐下。她坐下去的時候腰背還是直的，可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分，石安晏坐在了她的身側。
石生關好了門，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天井裡除了老槐樹的影子什麼都沒有，他才把窗戶合上，在月娘對面坐下來。
緋瑤的面衣已經摘了，她的眉尖微微蹙著，方才在飯堂里那份遊刃有餘的從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凝重。
柳月娘倒了杯涼茶推到她面前，「那道士，來者不善。」
「何止不善。」石生接過話頭。他的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互相捏了捏，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我活了半輩子了，」他說，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分，「和尚道士也見過不少，化緣的、做法事的、看風水的。可這個不一樣，正經道士哪有煉屍的？那是邪術。我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古，說以前有邪道煉屍害人，把死人煉成行屍去替他偷東西、害仇家，最後被官府捉了砍了腦袋。」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了些，「今晚親眼見了，才知道不是故事。」
緋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煉屍術自古就有，只不過把一具屍體煉到能開口說話，那就不是普通邪道能做到的了。」
「可他也沒有傷人性命……」 安晏接話道。
「絡腮鬍子被咬了耳朵，貨郎割了手指，鏢頭一個銅板，衙差割了腿，」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了抬起頭，「都只是皮肉傷。那道士如果想要人命，早就可以要了，可他沒要。」
「你們說他煉屍、布陣、把所有人關在裡頭看錢袋，他到底想做什麼？圖什麼？」
這話問得石生和柳月娘都沉默了，他們也想不明白。
一個煉屍的邪道，從頭到尾沒有要一條人命，沒有一個人受重傷。
圖什麼？就為了看一群人哭哭笑笑瘋瘋癲癲？
緋瑤依舊凝重，「那個人，我看不出他的深淺。」
「他的修為、他的來歷、他的目的，一樣都看不出來。」
「雖說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目的，」緋瑤抬起眼，繼續道：「方才在客堂里，我沒有動手就是因為拿不準。那道人的深淺我看不透，可他的氣我沒有感覺到殺氣。從頭到尾，看著嚇人，實則處處留手。後來他把行屍收了，也沒有糾纏，說明他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頓了頓，又說：「他不糾纏，我也不想糾纏。犯不著跟一個來歷不明的道人硬碰硬。」
柳月娘點了點頭，「確實沒必要。」
石生皺眉，「真是怪了，這道士看著年歲也不大，但瞧著那雙眼睛，一點也不年輕。」
柳月娘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天亮就走。」石生說。
「先好好休息，」柳月娘站起身來，把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撥了撥，火苗矮下去幾分，屋子裡的光暗了一層，「明天一早就走，路上少停少歇，儘快回去。」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千秋亭驛館的後院裡已經有了響動。
馬廄里的老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乾草上刨了兩下，石生正把昨晚卸下來的馬具一件一件往回套。
柳月娘帶著安舒安晏從客房裡出來時，天邊的雲才剛鑲上一道金邊。
石生把馬車趕到了驛館前院的空地上。昨晚那間客堂的門大敞著，裡頭已經收拾過了。
驛丞看見石生一家出來了，猶豫了片刻還是上前說灶房裡煮了粥，幾位吃過再走不遲。
柳月娘道了謝，說趕路要緊，就不耽擱了。
驛丞也沒有多留，他現在還是不太敢看緋瑤。
就在安舒安晏往馬車上爬的時候，驛館大門口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柳月娘循聲看過去，就見四五個壯漢正站在驛館大門口，一旁是昨夜的那個貨郎。
貨郎的臉上擠著一個討好的笑容，笑容里的褶子從嘴角一路堆到眼角。
他把貨擔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腳邊，然後縮著肩膀、彎著腰。
「劉……劉大哥，」貨郎沖其中一個壯漢點頭哈腰，「真巧，真巧，在這兒碰上了。」
那個被稱作劉大哥的壯漢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喲，這不是阿流嗎？怎麼，挑著擔子跑這麼遠？咱們鎮上的小媳婦大姑娘不夠你瞅的了？」
他旁邊一個人湊過來問：「劉哥，這人誰啊？你認得？」
「怎麼不認得？這是在我們鎮子裡走街串巷的貨郎，挑個擔子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賣東西就賣東西吧，可他那個眼珠子不安分，專門往大姑娘小媳婦身上瞅。我娘子一見他就關門，說見到他就倒胃口。」
旁邊幾個壯漢聽了，看貨郎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
其中一個還往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娘的丟人現眼。」
另一個上下打量著貨郎，嘖嘖兩聲：「就他這慫樣，有賊心沒賊膽吧？」
「賊膽？」劉大哥嗤笑一聲，「上回被一個老婦當街罵了一句，他嚇得貨擔都差點翻了。就是個沒種的貨。」
貨郎縮著肩膀站在那兒，臉上陪著笑，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劉大哥說得是，是我眼珠子不規矩，是我沒出息……」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了兩步後背就撞上了驛館門口的拴馬樁，退無可退了，只得更用力地縮著身子。
那幾個壯漢被他這副軟骨頭的樣子逗得更樂了。
有人踢了一腳他的貨擔，裡頭的針線包滾了出來，線團散了一地。貨郎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地把線團往貨擔里塞。
「同他有什麼好說的，多看一眼都覺著膈應。」
「你以後莫要那般了，踏踏實實娶房媳婦。」
聽著他們的說話聲，蹲在地上撿線團的貨郎心裡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笑吧笑吧，你們就笑吧，我昨夜就把姓劉的娘子給辦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笑得愈發卑微，腰彎得更低了些，嘴裡說出來的話愈發沒有骨氣：「劉大哥教訓得是，小的以後一定改，一定改。那幾位爺慢走，小的不耽誤你們了……」
就在這時候，後院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鄭鏢頭最先走了出來。他昨晚幾乎沒睡，只是靠在床頭眯了一會，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他的雁翎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纏的牛皮繩被他的手磨得發亮。
其他鏢師跟在他身後，年輕鏢師走在最後，臉色還有些發白。
衙差也出來了，他剛和驛丞又說了幾句話。
他們的出現把門口那幾個壯漢的注意力從貨郎身上引開了。
壯漢們不自覺地往兩邊讓了讓，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貨郎見狀，立即挑起自己的東西，急忙離開了。
鄭鏢頭看到柳月娘一家時，目光落在了緋瑤身上。
緋瑤正站在馬車旁邊，面衣的薄紗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鄭鏢頭時微微彎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鄭鏢頭停下腳步，鄭重地朝他抱了抱拳。
那個手勢很沉，不是江湖上敷衍的拱手禮，是真真正正的抱拳，左手包右拳，虎口對著虎口，舉到胸口，頓了一頓。
馮鏢師和絡腮鬍子等也跟著抱了抱拳。
衙差則是在走到馬車跟前時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緋瑤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過一兩個呼吸的工夫，可目光里什麼都有。
複雜之餘，帶著謝意。
他們心裡都清楚，昨夜若不是緋瑤在，他們這些人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來，還不一定。
人群陸續散了，驛館前院裡又安靜了下來。
官道在晨光里蜿蜒向前，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意比昨日更濃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