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千秋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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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月娘一家在洛陽住了好些日子,石安晴的胎象穩了,梅昭請了好幾位洛陽城裡有名的大夫來看過,都說脈象有力。

  石安晴在梅家的日子,過得比柳月娘想像的還要舒心。

  每天清早,梅母梳洗完了頭一件事就是到安晴屋裡來,也不敲門,只在外間輕輕咳一聲,問一句「安晴醒了沒有?今兒想吃什麼?」

  安晴說想吃酸湯麵葉兒,梅母便親自去灶房盯著廚娘擀麵,面葉兒要擀得薄薄的,酸湯里要多放一勺醋,再臥個溏心蛋。

  安晴說嘴裡沒味兒想吃點甜的,梅母便翻出秋天存下的桂花醬,給她沖桂花藕粉,藕粉要攪得不稠不稀,桂花瓣要在碗面上漂著。

  梅昭下了學回來,頭一件事也是往安晴屋裡去,有時帶一串街口買的糖葫蘆,有時帶兩本新出的話本,說是給她解悶用。

  住了這些日子,柳月娘心裡那點擔心也漸漸放下了。

  畢竟女兒嫁的這麼遠,對方還是書香人家,她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

  可這些天看下來,梅母每天早上先來問安晴想吃什麼,梅父也沒架子,梅昭下了學便往安晴身邊湊,連梅家那對雙生弟妹放了學回來也要先到嫂子屋裡轉一圈,說兩句話再回自己屋寫功課。柳月娘便覺得,這門親事沒結錯。

  住了大半個月,柳月娘盤算著家裡的秋收該準備了,石生也說地頭的活不能老托給長工們,該回去看看了。

  梅母挽留了好幾回,說再住幾日,等入了秋天氣涼快了再走,柳月娘笑著說再不回去地里的莊稼該不認得東家了。

  梅母見留不住,便開始著手準備。臨走那天早上,梅母指揮著丫鬟往馬車上搬東西,搬了一趟又一趟,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連座位底下都是滿的。

  柳月娘掀開車簾一看,哭笑不得,她推辭了好幾回,說路上帶這麼多東西累贅,梅母不理她,又從屋裡拿出一個包袱塞進車裡,說這是給安舒和安晏的,幾件新衣裳,天涼了正好穿。

  梅昭一直送到巷口,安晴站在他旁邊,紅著眼眶看著家裡人上了車。

  柳月娘從車窗探出頭來,說了句「好好的」,安晴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進梅昭的肩膀里。梅昭一手扶著安晴,一手朝柳月娘揮了揮,說,娘你們慢走,到了捎信來。

  石生吆喝了一聲,馬車便沿著巷子往城門方向去了。

  一路行來,秋色漸深。出了洛陽城,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緋瑤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面衣一直戴著,在梅家也不曾摘下過。

  石生坐在車轅上趕車,偶爾掀開車簾往裡頭遞幾句話,說前頭有片林子,楓葉已經紅了,要不要停下來看看。

  柳月娘說不用停,趕路要緊,石生便繼續趕車,只是把車速放慢了些,讓車裡的人能從窗口多看幾眼那片紅楓。

  走到下晌,石生說前頭有個鎮子叫千秋亭,鎮上有官驛,今晚就在那裡歇腳。

  趕到千秋亭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柳月娘從車簾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說總算到了,再晚一刻這路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石生跳下車去跟驛丞交涉,驛丞是個瘦高個,提著燈籠引著他們把馬車趕進後院。

  後院比前頭安靜些。夥計提著熱水往各屋送,走廊里偶爾有人走動。

  石安舒一下車便伸了個懶腰,說再坐下去腿都要斷了。

  安晏早就睡著了,被石生從車裡抱出來時還攥著半塊在洛陽買的芝麻糖,糖紙粘在臉上,柳月娘一邊揭一邊笑。

  緋瑤從另一側下了車,把面衣往上拉了拉,抬頭看了看驛站的天井。

  天井裡那棵老槐樹生得極高,枝杈伸過了屋脊,在夜風裡簌簌地響,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磚地上,又被風推到牆角。

  「後院清淨,」柳月娘說,「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早點走,再有兩日就到青溪村了。」

  石生在一旁道:「回去正好趕上秋收。今年雨水好,地里的莊稼比去年又沉了幾分。」

  柳月娘應了聲,說那就好,又說地頭的僱工要不要再加兩個。

  兩個人一路算著秋收的事,穿過走廊往前頭客堂去。

  飯堂在前院,裡頭人聲和燈火一起從門縫裡湧出來。

  推門進去,一股熱騰騰的飯菜氣味撲面而來,混著燈油燃燒的焦味和南來北往的人身上帶著的風塵氣。


  客堂不大,擺了七八張方桌,坐了十來個人,有吃飯的,有喝茶的,有靠在牆角打盹的。

  油燈的光昏昏黃黃地鋪下來,把所有人的臉都罩在一層暖融融的霧氣里。

  靠門口那張桌上坐著兩個販布匹的商人,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對飲,嘴裡聊著今年南邊的布價。

  裡頭靠窗的角落裡,一個貨郎模樣的年輕人獨自占了一張小桌,低著頭喝粥,喝兩口便抬頭往門口看一眼,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

  貨郎對面不遠處,一個胖商人正拿筷子敲著碗沿催夥計上菜,他面前已經擺了一碟醬牛肉和一壺酒,旁邊還擱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袋子是綢面的,繡著暗紋,一看就不是尋常行商用得起的東西。

  再往裡,靠牆那張桌上坐著一個老者,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布短褐。

  他面前只擺了一碗雜糧粥和一碟鹹菜,吃得很慢,偶爾抬起頭來掃一眼周圍,目光渾濁卻沉。

  老漢旁邊那桌則熱鬧得很,幾個鏢師模樣的人圍在一起喝酒划拳,嗓門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正吹噓自己上個月在陝州道上獨斗三個山匪的光輝事跡,說到精彩處還站起來比劃了兩下,差點把旁邊桌上的一碗熱湯打翻。

  鏢師們起鬨的聲音太大,把角落裡一個正在打盹的遊方道士吵醒了。

  那道士瞧上去約莫四十出頭,頭髮綰成個一絲不苟的道髻,橫插一根烏木簪。

  他穿一身黑布道袍,桌上擱著一壺粗茶和半塊干餅。被吵醒後也不惱,只是揉了揉眼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飯堂里懶懶地掃了一圈,又落回自己的茶碗裡。

  緋瑤的目光在遊方道士身上停了停。她沒說任何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往前走的步子慢了半個節拍,然後她把臉微微偏了偏。

  見那道士毫無異色之後,緋瑤走到靠窗那張空桌前坐下來,恰好背對著道士的方向。

  柳月娘跟在後面,在緋瑤旁邊坐下,石生抱著還在打瞌睡的安晏,安舒挨著石生坐好。

  店夥計過來抹了抹桌子,問吃點什麼,石生要了幾碗面片湯和幾張胡餅,又給安晏多要了一碗熱羊奶。

  等夥計把面和餅端上來時,飯堂里的人又換了一撥。

  那兩個販布匹的商人已經結帳走了,空出來的桌子被一個衙差模樣的人和驛丞坐了,驛丞正低聲跟他說著什麼,那衙差聽著聽著眉頭便皺了起來,手裡的筷子擱在碗上忘了拿。

  貨郎的碗已經見底了,他卻還端著,眼睛從碗沿上邊往門口瞟。

  老者的粥也喝完了,鹹菜還剩半碟,他把筷子橫擱在碗上,起身回房休息了。

  遊方道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那半塊干餅,正端著茶碗慢慢地喝,偶爾抬起眼來看一眼客堂里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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