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腳步聲
「我不知。」白未晞應聲。
「我覺得會。」冥光接過話頭，臉上卻是笑的，「但她不會罵我的，她捨不得，我是她撿回來的。」
白未晞看向她。
「我不明白。」冥光的聲音忽然變得輕了一些，「為什麼就不能在一起？晏大夫到底在怕什麼？有一個一直年輕的媳婦不好嗎？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他都白了頭了，她還是這副模樣，別人求都求不來，他怎麼反倒往外推？」
白未晞沒有說話。冥光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不甘，又從不甘慢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再說了，誰說在一起就非要過一輩子？哪怕不長久，哪怕只是歡好一陣再分開，最起碼了了一樁心愿。總好過現在這樣，大姐一個人悶在心裡，他一個人什麼都不記得。」
「了誰的心愿？」白未晞開口。
冥光沉默了片刻，她不再說這個而是轉而提及，「你讓我明日再走，是擔心夜裡山路不安全嗎？」
白未晞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牆頭，那裡長草了。
冥光看著她，帶著笑意繼續道：「你知道我是人對吧？」
「知道。」
冥光笑了笑，「我不怕夜路的。」
「我七歲那年從那個屋子裡跑出來之後，就什麼都不怕了。以前還怕過，怕黑，怕疼，怕餓，怕我爹的拳頭，怕我娘的掃帚柄。後來不怕了。」
白未晞沒有打斷她。彪子在廊下翻了個身，大腦袋支了起來。
「我爹的拳頭是攥緊了砸下來的那種，不是扇巴掌，不是拍腦袋，是真真正正把人往死里打的拳頭。他喝醉了就打，沒喝醉也打，高興了打，不高興了打得更狠。打我，打我娘，有時候兩個一起打。有一回他揪著我娘的頭髮往牆上撞，撞了幾下，我在旁邊哭，他嫌吵，一腳把我踹到門框上，」
「我娘挨完打，轉手就抄掃帚抽我。她不敢還手打我爹，她打不過，但打得過我。她好像把她挨的那些拳腳全攢著，攢夠了就倒在我身上。掃帚柄打斷了換棍子，棍子打斷了再找一根。」
「我疼得滿地打滾，她站在旁邊看著，嘴裡罵我嚎什麼嚎，又沒打斷骨頭。後半夜她自己坐在灶台邊哭，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自己，覺得她命苦，嫁了個打人的男人，生了個賠錢貨。」
「也有時候，他們倆打架的時候，有時候打著打著就停下來，兩個人一起看我。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爹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摔到地上，我娘就在旁邊看著，不攔，有時候還幫兩句腔，說打，打死了乾淨。等我爹打完了走開，她再過來補幾腳，說要不是你，我早跑了，都是你拖累的。」
冥光低下頭，繼續說著。
「我那時候最怕的不是疼。是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夜裡躺在床上，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往我這屋來，心就揪起來，渾身發抖，不知道今天開門的會是誰。是我爹醉醺醺地進來掀被子，還是我娘冷著臉進來拽頭髮。有時候兩個都不是，他們在外面打起來了，打到半夜，我就一直蜷在床角等著，等他們打完，等著其中一個人推門進來。」
「等那個腳步聲。」
她說完這句，沉默了很久。夜風從牆頭掠過去，把那幾叢長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我五歲那年冬天，他又喝醉了，從鎮上回來走夜路，掉進河裡淹死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灶台邊，灶膛里的火早滅了，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坐了大半夜。我以為她在哭，湊近了看，她沒哭。她在笑。」
「第二年她帶著我改了嫁。後爹不打人，說話慢吞吞的，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他給我買糖餅吃，給我買新衣裳，從來不碰我一個手指頭。連我娘拿起掃帚要打我的時候，他都會伸手攔住，說小孩子不懂事，別打壞了。」
「我當時覺得，這人真好。比親爹好多了。」她抬起手，把被夜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隻手上的指節分明，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後來我慢慢發現不對勁。我娘打我，他攔著，攔完了總是要撩起我的袖子看一看，摸摸我的胳膊，嘴裡說『還好沒傷著』。我娘打我的腿，他也要撩起褲腿看看，說『皮膚上不能留疤』。我那時候才六歲，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在意我身上有沒有疤。後來懂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抖，手指也沒有。她只是停頓了一下，臉上是平靜的。
「他想把我賣個好價錢。鎮上有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專買七八歲的小女孩，價錢出得高，但有一點，身上不能有疤，臉上不能有傷，皮膚要好。」
「我七歲那年秋天，偷聽到他們在灶房裡說話。後爹說開春就把我送過去，價錢已經談好了。我娘說趕緊送走，看到就煩！」
「當天晚上我就跑了。他們追了我整整一個山坡。後爹在後面喊，說你跑不遠的，山里晚上有野狼。我娘連追帶罵，說我是沒良心的狗東西，早該打死。」
「後來我跑到了一片斷崖邊上，天太黑了看不清路，腳下一空就摔下去了。掉進山溝里，渾身都是血。」
「我暈過去之前想，原來死是這樣的。不疼，就是冷。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大姐。」
「我覺得會。」冥光接過話頭，臉上卻是笑的，「但她不會罵我的，她捨不得，我是她撿回來的。」
白未晞看向她。
「我不明白。」冥光的聲音忽然變得輕了一些，「為什麼就不能在一起？晏大夫到底在怕什麼？有一個一直年輕的媳婦不好嗎？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他都白了頭了，她還是這副模樣，別人求都求不來，他怎麼反倒往外推？」
白未晞沒有說話。冥光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不甘，又從不甘慢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再說了，誰說在一起就非要過一輩子？哪怕不長久，哪怕只是歡好一陣再分開，最起碼了了一樁心愿。總好過現在這樣，大姐一個人悶在心裡，他一個人什麼都不記得。」
「了誰的心愿？」白未晞開口。
冥光沉默了片刻，她不再說這個而是轉而提及，「你讓我明日再走，是擔心夜裡山路不安全嗎？」
白未晞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牆頭，那裡長草了。
冥光看著她，帶著笑意繼續道：「你知道我是人對吧？」
「知道。」
冥光笑了笑，「我不怕夜路的。」
「我七歲那年從那個屋子裡跑出來之後，就什麼都不怕了。以前還怕過，怕黑，怕疼，怕餓，怕我爹的拳頭，怕我娘的掃帚柄。後來不怕了。」
白未晞沒有打斷她。彪子在廊下翻了個身，大腦袋支了起來。
「我爹的拳頭是攥緊了砸下來的那種，不是扇巴掌，不是拍腦袋，是真真正正把人往死里打的拳頭。他喝醉了就打，沒喝醉也打，高興了打，不高興了打得更狠。打我，打我娘，有時候兩個一起打。有一回他揪著我娘的頭髮往牆上撞，撞了幾下，我在旁邊哭，他嫌吵，一腳把我踹到門框上，」
「我娘挨完打，轉手就抄掃帚抽我。她不敢還手打我爹，她打不過，但打得過我。她好像把她挨的那些拳腳全攢著，攢夠了就倒在我身上。掃帚柄打斷了換棍子，棍子打斷了再找一根。」
「我疼得滿地打滾，她站在旁邊看著，嘴裡罵我嚎什麼嚎，又沒打斷骨頭。後半夜她自己坐在灶台邊哭，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自己，覺得她命苦，嫁了個打人的男人，生了個賠錢貨。」
「也有時候，他們倆打架的時候，有時候打著打著就停下來，兩個人一起看我。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爹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摔到地上，我娘就在旁邊看著，不攔，有時候還幫兩句腔，說打，打死了乾淨。等我爹打完了走開，她再過來補幾腳，說要不是你，我早跑了，都是你拖累的。」
冥光低下頭，繼續說著。
「我那時候最怕的不是疼。是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夜裡躺在床上，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往我這屋來，心就揪起來，渾身發抖，不知道今天開門的會是誰。是我爹醉醺醺地進來掀被子，還是我娘冷著臉進來拽頭髮。有時候兩個都不是，他們在外面打起來了，打到半夜，我就一直蜷在床角等著，等他們打完，等著其中一個人推門進來。」
「等那個腳步聲。」
她說完這句，沉默了很久。夜風從牆頭掠過去，把那幾叢長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
「我五歲那年冬天，他又喝醉了，從鎮上回來走夜路，掉進河裡淹死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娘坐在灶台邊，灶膛里的火早滅了，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坐了大半夜。我以為她在哭，湊近了看，她沒哭。她在笑。」
「第二年她帶著我改了嫁。後爹不打人，說話慢吞吞的，見了誰都笑眯眯的。」
「他給我買糖餅吃，給我買新衣裳，從來不碰我一個手指頭。連我娘拿起掃帚要打我的時候，他都會伸手攔住，說小孩子不懂事，別打壞了。」
「我當時覺得，這人真好。比親爹好多了。」她抬起手，把被夜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隻手上的指節分明，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纖細。「後來我慢慢發現不對勁。我娘打我，他攔著，攔完了總是要撩起我的袖子看一看，摸摸我的胳膊，嘴裡說『還好沒傷著』。我娘打我的腿，他也要撩起褲腿看看，說『皮膚上不能留疤』。我那時候才六歲，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在意我身上有沒有疤。後來懂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抖，手指也沒有。她只是停頓了一下，臉上是平靜的。
「他想把我賣個好價錢。鎮上有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專買七八歲的小女孩，價錢出得高，但有一點，身上不能有疤，臉上不能有傷，皮膚要好。」
「我七歲那年秋天，偷聽到他們在灶房裡說話。後爹說開春就把我送過去，價錢已經談好了。我娘說趕緊送走，看到就煩！」
「當天晚上我就跑了。他們追了我整整一個山坡。後爹在後面喊，說你跑不遠的，山里晚上有野狼。我娘連追帶罵，說我是沒良心的狗東西，早該打死。」
「後來我跑到了一片斷崖邊上，天太黑了看不清路，腳下一空就摔下去了。掉進山溝里，渾身都是血。」
「我暈過去之前想，原來死是這樣的。不疼，就是冷。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