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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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青溪村的山林里,白未晞走在前頭,背上背著個竹筐,看到菌子便彎腰去撿。

  晏疏跟在後頭,肩上挎著藥箱,左右各挎著一個竹籃。

  籃子是白未晞給的,他就看著她揮了揮衣袖,這些東西就這麼憑空出現了。

  他深吸了口氣,笑了笑,只是笑得有點假。

  晏疏一邊走一邊往兩旁的灌木叢和樹根底下掃,時不時蹲下來撥開草叢看一看。

  遇到草藥,便摘了放進左邊的籃子,看到菌子便放到右邊的。

  走著走著,他看見一棵老松樹根下冒了一叢白生生的菌子,菌蓋厚實圓潤,正是昨日暘谷瓦罐里燉的那種銅綠菌。

  他彎腰撿了起來,想起昨日那罐菌子湯的鮮味,咂了咂嘴。

  那群女魅……

  晏疏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疑惑起來。

  「白姑娘。」他開口了。

  白未晞沒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表示自己在聽。

  「我有一事不大明白。」晏疏緊走了兩步,和她並排走在林間小徑上,「你之前說,女魅不害人,只想與人溫存相伴。羲和、炎暉、扶桑她們,確實如此。可我覺著,暘谷和冥光,卻不似那般……」

  「暘谷凝成的時間最長,對自身有控制。至於冥光,她是人。」

  白未晞答得簡單。

  晏疏聞言,腳步卻猛地一頓,竹籃在身側晃了一下,差點把裡頭的菌子晃出來。

  「冥光是……人?」他的聲音透著不可思議,「那她怎會與九個女魅生活在深山裡?她的父母呢?她是從哪兒來的?」

  白未晞彎腰撿起一朵松菌,拂掉菌蓋上沾著的松針,丟進竹筐里。

  「不知。」

  晏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那些關於冥光的細節嘩啦啦地翻湧上來,如今知道她是人,關於她的一些奇怪之處反倒通了些。

  不過,一個人類姑娘,在深山裡和九個女魅一起生活,這背後該是怎樣一段故事?

  可白未晞說不知,那他更不可能知曉了。

  晏疏邊想邊搖頭,嘴裡低聲念叨了一句「可真是奇了」。

  半個時辰後,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白未晞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樟樹下停了步子,把竹筐從背上卸下來擱在樹根旁,在樹下挑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

  晏疏也把藥箱和兩個竹籃放下,靠著樹幹坐下來。

  白未晞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是幾張烙餅和一小包肉乾。她分了一半給晏疏,又拿出一個水囊,遞了過去。

  晏疏接過水囊灌了幾口,又拿起烙餅咬了一大口。

  他一邊嚼著餅,腦子裡還在轉冥光的事。一個人類姑娘,九個女魅,深山裡一方與世隔絕的院子……細細想來還是深覺不可思議。

  但轉念一想,這些時日他見過的不可思議的事還少嗎?女魅、字靈……哪一樣是能用常理解釋的?

  他想著想著便釋然了,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重新挎好藥箱和竹籃。

  兩人繼續翻山,彪子跟在一側,走的悠閒。

  這次休息之後走了沒多遠,前方灌木叢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一個粗壯的獵戶從灌木叢後面鑽了出來。

  他背上背著一張弓,腰間掛著幾隻野兔,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正低頭拍打衣擺上沾著的蒼耳和草籽。

  他抬起頭來,正好和晏疏打了個照面。

  晏疏手裡的竹籃差點脫手。

  就是這張臉!

  那日就是是這個人,跪在他面前哭得渾身發抖,說他媳婦病得下不了床,求他去救命。

  但把他引到籬笆牆外,說了句「其實是受這家人之託」後,拔腿就跑了。

  「你!」晏疏把竹籃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上前去,「你誆騙於我!」

  那獵戶被這劈頭蓋臉的一聲喝得往後退了半步,他的濃眉擰起來,上下打量了晏疏兩眼,又看了看晏疏身後的白未晞,面上浮現出一種全然困惑的表情。

  「這位兄弟,」獵戶的嗓門很大,「你認錯人了吧?」

  「認錯?」晏疏聞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前日你來青溪村,跪在我面前哭,說你媳婦病得下不了床,求我去救命。我背上藥箱就跟你走了,你一路上悶頭帶路,我問你病人什麼症狀你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翻來覆去地說『到了就知道了』。到了籬笆牆外面,你把我往那兒一丟,說是受人之託,然後扭頭就跑!這些事,這才過了兩夜,你就不認了?」


  獵戶聽著這一長串話,臉上的困惑不但沒有消解,反而越來越深。

  他把背上那張弓取下來拄在手裡,像是在防備什麼,又往後退出一步去。

  「你在說什麼瘋話?」他怒斥一聲,「我什麼時候去過青溪村?我都不認得你,怎麼會去跪在你面前哭?」

  晏疏還要再說什麼,獵戶卻不願再與他糾纏了。

  他警惕地看了看白未晞,又看了看彪子,把弓往肩上重新背好,側身繞過晏疏,大步朝林子深處走去。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晏疏一眼,嘴裡嘟囔了句「怕不是腦子有毛病」,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林子裡聽得真切。

  然後他便不再回頭,幾步便隱沒在灌木叢後,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在林間漸漸遠去。

  晏疏站在原地,肩上的藥箱帶子從他肩頭滑下來半截,他都沒有察覺。

  他看向白未晞,「白姑娘,我沒有認錯。那張臉我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

  白未晞站在幾步開外,彪子已經走到她身側,正在用大腦袋蹭她的袖口。

  她伸手拍了拍彪子的鼻樑,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晏疏。

  「你沒有認錯。」

  「但他也確實不識你。」

  晏疏一怔,面上先是困惑,繼而轉為震驚,最後變成一種隱隱約約的、不敢往下深想的悚然。

  「這到底怎麼回事?」

  白未晞沒有回答。她把竹筐和晏疏那邊的兩個籃子都收進了袖中。

  而後說了句天色不早了先不撿菌子了,便邁步朝山下走去。彪子甩了甩耳朵,跟在她身側。

  晏疏又回頭望了一眼獵戶消失的方向,灌木叢已經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他快步跟上白未晞的步伐,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墜了塊石頭,白未晞那句「他確實不識你」翻來覆去地在他耳朵里響,怎麼都停不下來。

  兩人再沒有說話。山路上只有偶爾驚起的幾聲鳥叫。

  在他們回到青溪村時,夕陽已沉在西山頭,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裊裊炊煙從各家屋頂上升起來,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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