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一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暘谷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晏大夫醒了。」她微微欠身,把茶碗遞過去,「喝口茶潤潤嗓子。」

  晏疏接過茶碗道了聲謝,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他把茶碗擱在床頭的矮几上,抬頭見暘谷站在了她面前,雙手交握在身前。

  」可是有事?「

  「晏大夫,」暘谷開口了,聲音輕而柔,卻帶著一種很認真的鄭重,「我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但問無妨。「

  暘谷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來,直直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了昨夜的試探和羞怯,只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蕩。

  「你知道我們姐妹不是人。」

  晏疏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穩住了。

  「我昨夜問過白姑娘。她說你知道。」暘谷繼續說,「你不怕嗎?」

  晏疏深吸了口氣,迎上暘谷的目光。

  「怕過的。」他說話聲比平時低了些,也慢了些。

  「剛來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這裡,越想越不對。那個獵戶把我引到籬笆牆外面扭頭就跑,這本身就不正常。」

  」還有屋裡的門閂是閂好的,可羲和說推開就推開,連個響動都沒有。荒山野嶺的,哪來這麼一院子年輕女子?我當時心裡頭是真的怕。後背出的全是冷汗,里衫濕了一層又一層。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不是鬼,就是妖,橫豎不是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然後擱下茶碗,看著暘谷,目光坦蕩而直接。

  「可是後來未晞來了。她往我屋裡一坐,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她說你們是女魅,不害人,不吸陽氣。她說那三個姑娘是真的病了。她說的我就信,我信她,所以我也就不怕了。」

  暘谷靜靜地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臉上出現了一絲苦澀。

  但晏疏的話還沒有說完。他頓了頓,眉頭微微擰起來,像是在整理腦子裡那些零零碎碎的念頭,然後鬆開眉頭,繼續說了下去。

  「白未晞告訴我你們不是人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當然是慌的。可慌完了之後,我又想了,你們也沒有害我。你那三個妹妹是真的病了,我是大夫!」

  暘谷定了定神。

  「那……你是怎麼看我那些妹妹們的?她們昨夜……她們那些舉動,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輕浮?」

  「這個……」晏疏的表情尷尬了一瞬,但很快正了正神色,「未晞說了,你們如此也正常。」

  暘谷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雙手交握得更緊了些,然後抬起頭,迎上晏疏的目光。

  她的眼睫在微微發顫,聲音也在微微發顫,但她還是說出來了。

  「那我呢?」她問,「你又是怎麼看我的?」

  晏疏看了她一眼,很認真的回答。

  「你不一樣。」

  暘谷的呼吸頓了一瞬。

  「從我第一次見你,」他繼續說,「你就沒有往我身邊湊,也沒有拿那些黏黏糊糊的話往我耳朵里灌。她們圍上來的時候,是你替我解的圍。你說話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他說到這裡,看著暘谷,目光坦蕩而直接。

  「我知道你也是女魅。可你和她們不太一樣。所以在心裡邊,我對你確實是放下了戒心。」

  暘谷聽著他說話,聽著他說「怕過的」,聽著他說「白姑娘來了我就不怕了」,聽著他說「你不一樣」,聽著他說「對你確實是放下了戒心」。

  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她心底那潭深水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那漣漪越來越涼。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雙手。

  她沉默了片刻,晏疏以為她已經問完了、準備起身的時候,她忽然又開了口。

  「晏大夫。」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倘若我說,我……」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他。

  「倘若我說,我心悅於你,」暘谷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可願意……與我一世眷侶?」

  晏疏蹭的一下站了起來。


  那動作太快太猛,把床邊的矮几撞得晃了一下,茶碗在碗托上轉了半圈,險些翻倒。

  「你、你說什麼?」晏疏聲音都變了調,「莫要說笑!你莫要說笑!」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在身前飛快地擺了擺,像是在驅趕一隻他不願意看見的什麼東西。

  「我是人,你是女魅,這怎麼可以?這怎麼能夠?一世……你的一世和我的能一樣嗎?」

  他越說越快,「你是山林里的地氣和風月精氣凝出來的,你活了多少年?我又能活多少年?你的一世還長得很,我的一世不過幾十年,兩下里根本就不相襯的!」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看見了暘穀神情。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臉上帶著淒楚。

  暘谷此刻全明白了,她看著他從床上蹦起來,看著他手擺動的那般厲害,聽著他把那些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其實在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她就明白了。甚至更早……

  在白未晞說「我覺得不會」的時候,她就隱隱約約地明白了。

  只是她不肯信。她非要親耳聽他說,非要親眼看他臉上的表情,非要親手把這扇門推開,再看著它在她面前關上。

  現在門關上了。

  「是啊。」她輕輕地說,聲音里沒有哽咽,沒有顫抖,甚至比方才還要平穩了幾分,只是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任何顫抖都更重,「我就是開個玩笑。晏大夫莫要當真。」

  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態依舊是那副溫婉從容的模樣,像是方才那一番話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聊,像是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最軟的那一塊掏出來擺在別人面前。

  「灶上已經在備早飯了,我去看一看。稍後給你送水過來,晏大夫去洗洗,收拾好了便出來用飯吧。」

  她轉過身,掀簾出了房門。帘子在她身後落下來,擋住了滿院子的晨光。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昨夜那些男子陸陸續續起了床,有的從姑娘們的屋子裡出來,有的從被冥光安頓好的客房裡出來。

  他們在溪澗邊洗了臉,整了衣冠,一個個恢復了昨夜進山時那副光鮮的模樣。搖扇子的又搖起了扇子,掛玉佩的又把玉佩擦得亮汪汪的,崔行舟把披散的頭髮重新束了起來,沈寬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問有沒有熱水。

  只是姑娘們一個都沒露面。她們還在自己的屋子裡,大約是還在梳妝。

  暘谷端了盆熱水擱在晏疏門外的矮凳上,又放了一方乾淨的布巾在旁邊。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臉上也依舊是那種溫婉的笑意,只是那雙眼睛裡安安靜靜的。

  院中,姑娘們陸續出來了,那些男子開始拼桌子了,人實在太多了。

  竹椅也不夠用,有人搬了木墩子,有幾個姑娘直接坐在了男子腿上。

  用飯時,他們還在討論昨日誰輸得最多,那個穿靛藍短褐的男子指著掛玉佩的那個說你欠我三碗酒沒喝,掛玉佩的耍賴說那是你骰子擲得不規矩。

  扶桑坐在沈寬腿上,扭了扭身子。羲和端著一碗粥,歪著頭靠在那個昨晚抱她進屋的男子肩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