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9 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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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上午,白未晞和緋瑤踏進柳月娘家院子時,日頭已經爬到東廂房的屋脊上頭了。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新煮的米粥香氣,混著廊下那幾盆梔子花被曬暖後散出來的甜味。

  石桌上擱著三隻空粥碗,碗底還沾著幾粒米,一雙竹筷橫擱在碗沿上。

  晏疏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悠閒了些許。

  他今日換了件乾淨的青布長衫,頭髮重新梳過,那根毛筆簪子難得沒有歪,端端正正地插在髮髻里。

  日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眉梢那層連熬三天的灰青洗淡了許多。

  他聽見腳步聲便睜開眼,欠了欠身,還沒來得及開口,白未晞已經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這個給你。」白未晞從袖中取出兩本書,擱在粥碗旁邊。

  接著她又取出一包藥材放在書旁,油紙包鼓鼓囊囊的,封口處用細麻繩扎了個十字結。

  晏疏的目光一落在封皮上,整個人便坐直了。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半拍,才伸過去,翻開最上面那本《雷公炮炙論》。

  這本書紙頁薄得像蟬翼,翻動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墨跡濃淡有致,有些字旁邊還有硃筆小字批註,筆鋒瘦硬,一看就不是坊間通行的刻本。

  他又打開那包藥材,一股清冽的藥香立刻散開來,蓋過了廊下梔子花的甜味。

  他拈起一片對著日光端詳了片刻,指腹輕輕捻了捻切面的紋理,那片藥材在陽光里透出蜜糖色的光,經絡分明。

  他把藥材重新包好,手指頭在麻繩上停了停,抬頭看了白未晞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書和藥一併收進身邊的藥箱裡,擱在最上層。

  他把手搭在藥箱蓋上,低頭想了想,話頭忽然一轉:「昨日那個……」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石桌,落在靠廊柱站著的緋瑤身上,「緋瑤,你把他帶哪兒去了?可問出些什麼?」

  緋瑤正歪著身子靠在廊柱上,一隻手隨意地繞著鬢邊垂下來的一縷碎發,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柱子上的木紋。

  她聽見晏疏問,沒有立刻答,只是把繞著頭髮的手指鬆開了,讓那縷碎發自然垂回耳側。

  「他暈過去又醒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琢磨不透的興味,「不過醒了以後倒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在曬穀場跟你說的那些話——什么女鬼、什麼陪她——他一樣也不認。態度客氣得很,拱手作揖一個不落,口口聲聲說怪力亂神之事他從來不信,倒搞得像是我在胡編亂造。」

  她偏頭看向晏疏,嘴角微微上挑,卻不是平日裡那種慵懶的、帶著挑釁的笑,更像是在跟一個自己還沒想透的謎面較勁。

  「照我看,他八成是有癔症。」

  「癔症?」柳月娘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過來。

  她端著一壺新沏的茶,正邁過門檻。茶壺是粗陶的,壺嘴上冒著細細的白汽。

  她聽見緋瑤的話便站住了,眉頭微微擰起來。

  「你們在說什麼?什麼鬼上身、什麼癔症?昨日曬穀場上出了什麼事?」

  石生也看了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晏疏便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從昨日午時鄭則安怎樣坐到診案前、怎樣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發黃的藥方,講到他怎樣說起十五歲那年那場高燒和退燒後再沒利索過的身子,又講到他怎樣忽然變了聲音,說「她很快要我去陪她了」。

  柳月娘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端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石生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她這才鬆了勁。

  她張嘴正要說什麼,院門那邊便傳來了一陣叩門聲。

  門人從門房裡探出頭去,不多時便快步走進院子,對柳月娘道:「夫人,門外有位老婦人,說是想問問義診的事。」

  柳月娘看了石生一眼,石生點了點頭。她把搭在肩上的帕子取下來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帶她進來吧。」

  門人引著老婦人穿過外院的青磚甬道時,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那老婦人約莫六十出頭,身量瘦小,背脊卻挺得直直的。

  她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灰白的頭髮用一根銀簪牢牢地綰在腦後,沒有一縷散落。

  她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眼角的皺紋像細密的魚鱗,一層一層地堆到鬢邊,但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看人的時候沉穩有禮。


  她在廊下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了,目光從眾人臉上輕輕掃過,像是在辨認誰是能做主的人。

  「敢問,前幾日的義診可是府上辦的?」她開口時先微微頷首,語調平穩。

  石生迎上前去,「是,大娘您有什麼事儘管說。」

  老婦人又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抿了抿,似乎在斟酌措辭。

  「老身想問問,昨日義診上諸位有沒有見過我兒子。」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把下面這句話掂量了好幾遍才說出口,「他叫鄭則安,今年二十四歲,穿一件青布襴衫。昨日來你們這兒看病,之後便沒有回家。老身沿路問過來,都說沒見到人。」

  柳月娘心頭猛地一跳,回頭看向晏疏。晏疏已經從竹椅上站起來,臉上的鬆弛之色一掃而空。

  緋瑤也從廊柱上直起身,收起了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抱著雙臂,默不作聲地盯著老婦人的臉看。

  晏疏上前兩步,彎腰拱了拱手,「昨日他在曬穀場上確實看了診,是我給他看的。」

  「那他看完病之後什麼時候離開的?往哪個方向走的?您可知道?」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話卻比方才密了,每一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像是攢了一夜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問的地方。

  眾人都看向緋瑤。緋瑤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聲音比平時收斂了幾分。

  「酉時。酉時正左右,走的時候還好好的,跟我還說了幾句話,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酉時。」老婦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微微垂下。

  片刻後她抬起頭,臉上沒有驚惶,沒有哭訴,只有一種沉沉的、壓在骨子裡的憂慮。

  「那老身再去沿路找找。」她朝眾人微微欠身,動作不大,卻做得端端正正,「打擾諸位了。」

  柳月娘快步走上去,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著急:「大娘,您別急,若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讓石生帶幾個人跟您一起找。」

  老婦人回過頭來,「多謝夫人,不必了。」她說,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他興許是犯了老毛病,在哪兒躲著不願見人。老身再找找,找不著就回家等著,他以前也有過,總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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