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忽遠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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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乘霧正坐在正殿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全。

  他轉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竹凳上擺弄魚竿的蒼叟,「這倆,你怎麼看?」

  蒼叟的目光早已從廊下收回來,落在了手裡的魚竿上。聽到乘霧的問話,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沒有說什麼。

  自從上次拒絕了治腿之後,他對晏疏的態度反倒緩和了不少,偶爾還會在晏疏熬藥的時候站在旁邊看一看,不幫忙,也不說話,就是看著。

  吃過晚膳後,晏疏當著眾人的面 對緋瑤發出了邀約。

  「緋瑤,明日可否一起去山裡轉轉。」

  「去做什麼?」

  「踏青……採藥。」晏疏頓了頓,接著補充道:「石韋和貫眾,溪澗邊的石壁上就有。」

  「就我們兩個?」緋瑤慢悠悠的問。

  晏疏看著眾人看過來的目光,面色露出些許尷尬,但還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好啊。」緋瑤 依舊那副懶散模樣,直接應聲。

  晏疏臉上立刻浮起一個笑,頓時覺著心中滿滿的。

  第二日一早,兩人便出了山門。晏疏背著一個竹簍,緋瑤空著手走在後面。

  春天的日頭不算烈,照在她臉上,像是有層光。

  晏疏走在她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看得多了,緋瑤便挑起眉梢。

  「看路,別看我。」

  「路不用看, 你,看不夠。」晏疏低聲說著。

  他們在溪澗邊采了半簍石韋,又沿著石壁找貫眾。

  兩人越走越近,不再是前後,而是左右。之前是一臂的距離,現在那臂的距離縮短了半寸,兩個人的影子在溪澗邊的石灘上,有時候會疊在一起。

  但很快,晏疏便認識到這種近,只是他以為。

  有很多時候,他對緋瑤說話的時候,緋瑤並不怎麼接話,而且看他的目光很淡,沒有一絲波瀾。

  晏疏從容的姿態已經越來越少了。

  檐歸看著他,好幾次想勸解些什麼,但最後都咽了回去。因為那些話輪不到他來說。

  四月初的時候,聞澈的眼睛完全好了。

  院子中的喜意都漫了出去,對晏疏醫術的誇讚聲也都出自真心。

  晏疏笑了笑,臉上帶著幾分醫者特有的得意,可那得意還沒在臉上待多久,就慢慢淡下去了。

  聞澈的眼睛治好了。

  這是一件好事,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他辛辛苦苦翻了大半年的古籍,一點一點摸索出行針的法子,配了不下二十種藥膏,為的不就是這個嗎?他應該高興,應該痛快的。

  可是。

  聞澈的眼睛治好了。這觀里唯一一個需要他治的病人,好了。再過幾天,等她鞏固了,連藥膏都不需要敷了。

  那他呢?他還有什麼理由繼續留在這座道觀里?

  這一瞬間,晏疏只覺著心中一塞。

  隨即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最邊上。緋瑤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在看著聞澈笑。

  他看著她那個笑容,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笑的時候真好看,可她這個笑不是給他的。

  他可以治聞澈的眼睛,可以配出最刁鑽的方子,可以站在這裡以一個神醫的身份接受所有人的感激。

  但他沒辦法讓緋瑤用看觀里其他人的那種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時候,有時候近,有時候遠。近的時候覺得她就在三步之內,一伸手就能夠到。

  遠的時候覺得她站在山頂上,隔著雲隔著霧,連聲音都傳不過去。

  她今日跟他說了三句話,每一句都不超過五個字。

  昨日沒和他說話。

  但前日,她主動找他幫他磨藥,磨了一下午,他以為她終於肯靠近了,結果第二天一整天沒理他,跟著白未晞進山去了,回來的時候帶著一籃子野莓。

  夜裡,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房梁,把今日跟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重放了一遍。

  「緋瑤,今天天氣不錯。」

  「嗯。」


  「你要不要出來走走?」

  「困了。」

  然後她就真的回屋睡了一下午。

  她靠近他的時候不需要理由,離開他的時候也不需要理由。

  她像是手裡攥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想放就放,想收就收,而他連那根線的影子都摸不著。

  他從床上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出屋子。夜風很涼,吹得院子裡的竹葉簌簌地響。

  他站在廊下,看著緋瑤和白未晞那間屋子的窗戶。窗紙上映著一點微弱的燭光,橘黃色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窗紙上的燭光滅了。

  晏疏苦笑,轉身回房。

  他腳下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

  吱呀。

  那聲音不大,可在靜極了的夜裡,清清脆脆的。

  晏疏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他把邁出去的那隻腳收回來,脊背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熱意,嘴角已經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

  他轉過身去,嘴唇動了動,一個「緋」字已經到了舌尖。

  然後他看清了從門裡走出來的人。

  麻衣布裙,臉上沒什麼表情,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成一層冷冷清清的銀灰。

  是白未晞。

  晏疏嘴角那點還沒來得及展開的弧度,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他飛快地把臉上的表情收拾了一遍,把那個沒來得及出口的「緋」字咽回去,換成一個有些倉促的笑。

  「白姑娘,」他說,「這麼晚了 可是有事?」

  他的聲音還算穩,可尾音往下墜了一點,像是走了半截樓梯忽然踩空了一級。

  月光底下他臉上的神情藏得不夠快,那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失落,被白未晞看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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