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6 章 狐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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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緋瑤推開門,進了屋子,隨手把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從袖子裡摸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喏。」

  白未晞接過來,撐開。

  帕子是月白的底子,四角用銀灰色的絲線繡了一圈細細的邊。

  正中間蹲著一隻狐狸爪子,爪尖朝下,肉墊朝上,圓鼓鼓的,胖得有些過分。

  那爪印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幾處絲線拉得太緊,把布面扯出了細小的褶皺。

  肉墊本該是橢圓的,被她繡成了不太規則的圓,像一顆被捏扁了的豆子。

  爪尖倒是繡得尖,可長短不太一樣,有一根明顯比其他幾根短了半截。

  白未晞認真看著。

  緋瑤站在旁邊,「本來想繡朵花的,繡了拆,拆了繡,怎麼都不像。繡牡丹像塊紅疙瘩,繡梅花像幾粒芝麻,繡蘭花更不像話,檐歸看了半天問我是不是在繡蒜苗。」

  她有些尷尬的看著白未晞一眼。

  白未晞把帕子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的針腳比正面還亂,線頭東一個西一個,有幾處打了結,鼓著小小的疙瘩,收針的地方纏成一團。

  「狐爪的這種已經是第七條了,」緋瑤靠在窗邊,抱起了胳膊。

  她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說完之後嘴角還往上挑了挑,像是覺得這件事說出來有點好笑。

  但她的眼神卻左右飄著,透著些許緊張。

  白未晞把帕子疊好,收進了袖子裡。

  「很好。」

  「哪裡好了,爪子都繡歪了。」緋瑤說。

  「是你繡的。」

  緋瑤眸色一動,看著白未晞的時候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連忙轉身走到床邊坐下,把腿一盤,開始講越州的事。

  「晏家老宅在越州城東,占了小半條巷子。門頭倒不張揚,推開大門往裡去,一進一進的院子,迴廊套著迴廊,光天井就有四個。」

  「對了,我見著晏清了!」她脖子往前伸了伸。

  「他頭髮灰白,腰板還是直的。我看了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美男子。」

  「五官的底子擺在那裡,七十多了還能看出輪廓,眉眼很深,鼻樑挺直。雖然皮肉都鬆了,可骨架還在。」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往白未晞這邊湊了湊,語氣里浮上一絲促狹:「蒼叟可沒說人家晏清長得好,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白未晞在桌邊坐下來,沒有插話。

  緋瑤繼續講了起來。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旁邊站著兩個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個給他遞茶,一個給他捶腿,老頭子就那麼坐著,茶喝一口。」

  「對了,晏清娶了好多房,正妻只有喜妹,生了晏寧一個,就是晏疏他爹。」

  「庶出的有不少,如今都在越州城裡各自開了宅子。過年那幾天全回來了,拖家帶口的,光是小孩子就滿地跑了十來個,廳里吃飯擺了三大桌,僕婦丫鬟端菜的端菜,抱孩子的抱孩子,熱鬧是真熱鬧。」

  「晏疏他爹晏寧,性子很慢,說話慢,做事也慢,見人先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看不見一點稜角。」

  「他沒妾室沒通房,見了我頭一句話不是問『姑娘哪裡人』,是問『路上累不累,吃了沒』。」

  「所以我懷疑晏疏說拿燭台砸他的事是假的!」

  「晏疏他娘更是,直接拉著我的手不放,左看右看,夸個不停,回頭就衝著晏疏來了句『你總算幹了件人事』。」

  「晏疏在旁邊臉都綠了。」緋瑤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他娘當天晚上就給我單獨收拾了一間屋子出來,被褥全是新的,桌上還擺了點心,都是越州那邊的甜糕。第二天一早又讓人送熱水來,我看她那架勢,恨不得我當天就改口喊娘。」

  「晏疏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哥哥叫晏硯,已經成親了,妻子是越州本地一戶書香門第的姑娘,話不多,見人先行禮,板正的很。弟弟叫晏舟,也成了親,媳婦是個爽利性子,笑起來嗓門比晏舟還大。妹妹最小,叫晏荇,嫁到杭州去了,年初四的時候回來了,懷裡抱著個奶娃娃,見了我一直拿眼睛瞄,瞄完了湊到晏疏耳朵邊說了句什麼,晏疏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


  白未晞靜靜的聽著,給她遞了碗水過去。

  「不過,」緋瑤一口氣喝了半碗,換了個姿勢靠在床頭,「也不是人人都好。正月初二那天,晏家那些庶出的叔伯嬸娘都來了,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晏疏帶我進去的時候,滿屋子的人眼睛齊刷刷地釘過來,那場面你是沒見著。」

  「有幾個人說的話不太好聽。」她的語氣淡下來,「有個嬸娘,尖下巴薄嘴唇,笑起來腮幫子上兩坨肉,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開口第一句是『姑娘是哪裡人呀』。我說我住在九阜山。她眉毛一挑,『哦』了一聲,那個『哦』字拖得老長,後面跟著一句『山里來的呀』。」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山里好,山里清淨』。話是好話,語氣不是那個語氣。還有個年輕媳婦,笑得客客氣氣的,問我家中是做什麼的,我說沒有家人,她就開始用鼻孔看我,但嘴上卻說著『姑娘不容易』。」

  「我當時沒怎麼著,這些嘴臉我見得多了。可晏疏不知道聽誰講了,不幹了。」

  緋瑤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白未晞,「當天晚上,他拿著一把刮骨刀就去敲那幾家人的門了。」

  「他說嘴歪眼斜他能治,舌頭上長刺他也能治,颳了就行……」

  「後來是他爹跑過來把他拽回去的。」緋瑤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著,「晏寧拽著他往出走,一邊走一邊訓他,可訓話的內容是『本事都學哪了,學以致用會不會?爛嘴爛臉的東西不會配?』。」

  「第二天,那幾家人連口水都不敢喝,直接收拾東西先走了!」緋瑤說到這笑出了聲。

  「後來剩下的人就安分了,晏清對此什麼都沒說,但送了我個東西。」

  緋瑤掏出一塊古玉看了片刻,接著道:「總之,他爹他娘他祖父對我都挺好的。」她把腿伸直,腳踝交疊著擱在床沿上,語氣懶洋洋的,「好得我都有點心虛了。」

  白未晞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可緋瑤偏偏被她看得把臉轉向了窗戶。

  「行了,我的事說完了。」她從床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裳,「我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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