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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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蕪姒的話讓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岩蚩和烏羅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烏羅率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山裡的夜風:「蕪姒,十八個部落都在越巂山,本就是一體。他能害別家寨子的人,自然也能害你。」

  蕪姒語塞,說不出話來。

  「那個黑袍人跑了。」岩蚩出聲,「阿芒不會回來了。今天是第十天也好,第一百天也好,他都不會回來了。」

  蕪姒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阿芒會回來的!他說過的!」

  她越說越激動,瘦弱的身子從草蓆上彈了起來,赤著腳就要往門口沖。

  寨巡連忙上前按住她,她掙扎得比方才更厲害,雙腳在夯土地面上亂蹬,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反覆喊著阿芒的名字。

  靈婆山茉一直蹲在一旁沒有說話。這時她忽然站起身來,散披的灰白長發掃過蕪姒布滿淚痕的臉,骨珠串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

  「讓她回去。」

  岩蚩和烏羅同時轉頭看向山茉。

  「讓她回家去。」山茉重複道:「讓她在家裡等。」

  蕪姒停止了掙扎。她抬起頭,看著山茉。

  「靈婆……你也信阿芒會回來的對不對?」

  山茉搖了搖頭,輕輕的看了她一眼,對寨巡擺了擺手。寨巡猶豫地看向岩蚩,岩蚩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寨巡鬆開手,蕪姒從地上爬起來,赤著腳跌跌撞撞地衝出屋門,兩個寨巡跟了上去。

  烏羅站在門口,望著蕪姒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句:「她等不到阿芒的。」

  這天剩下的時光,寨子裡格外安靜。沒有人去蕪姒家附近走動,連平日裡最愛串門的幾個婦人也繞開了那條路。

  阿措被阿果拘在家裡不准出門,小姑娘趴在門檻上,時不時往蕪姒家的方向望一眼,然後被她阿媽一把拽回去。

  傍晚的時候,蕪姒家的屋頂上冒起了炊煙。那煙很細,細得像是隨時會被山風吹散,但它一直在燒,從天黑燒到天亮。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看守蕪姒的寨巡便急匆匆地跑到了岩蚩的大屋前。

  「都鬼主……蕪姒,蕪姒有話要說。」

  岩蚩披上氈衣,叫了烏羅和白未晞,跟著寨巡往蕪姒家走去。

  蕪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紅腫,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成了一團枯草。

  但她整個人比前幾天清醒了許多,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那簇瘋了一樣的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疲憊。

  她沒有站起來行禮,只是抬起頭,看著岩蚩。

  「阿芒沒有回來。」

  「我想了一整夜。」蕪姒低下頭,繼續說道,「我把他帶進寨子,是我的錯。他說只要我讓他在寨子裡住幾天,他就幫我找到阿芒。我信了,我錯了。」她的雙手攥緊了衣襟,「他住的最後一天,拿回來一塊木頭。」

  烏羅往前邁了一步,「什麼木頭?」

  「我看著就是枯木,朽掉的木頭,黑漆漆的。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弄來的,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用。」

  岩蚩的眉頭皺緊了。

  這時後邊的一個寨巡忽然臉色一變。

  「黑木頭?我好像……我好像見過那個。」

  岩蚩轉向他,「在哪兒?」

  「寨子北邊,快到寨牆外頭了。有一片坡地,人少,野刺長得比人還高。有一回我追一隻羊,追到那邊, 遠遠看見刺堆里地上有那種木頭,」

  「帶路。」岩蚩說。

  寨巡在前面引路,一群人穿過寨子,沿著寨牆根往北走,鑽過幾叢矮刺桐,撥開密密匝匝的野荊棘,腳下終於踩到了一片坡地。

  坡地不大,背陰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葉和苔蘚的混合氣味。地上長滿了帶刺的藤蔓,寨巡用短刀劈開一條路,刀鋒在藤蔓上拉出一道道綠色的汁痕。

  荊棘最深處的泥地上,只剩下一小塊手指大的黑木頭,和一些零碎的木屑散落在四周。

  「沒了?!」那個寨巡叫道。

  蕪姒跟在後面,彎著腰從寨巡劈開的縫隙里鑽進來,只看了一眼便站住了。


  「就是這個。」

  岩蚩蹲下來,撿起來翻了翻。烏羅也湊過來,兩人把木頭舉到晨光下仔細端詳。

  岩蚩緩緩開口:「這東西不是朽木。你們看這紋理,朽木發泡疏鬆,這個卻又硬又密。」

  「氣味也不對,我在山裡見過各種木頭,從沒聞過這種甜腥氣。」烏羅說道。

  岩蚩點頭附和,然後將木頭遞給白未晞。

  白未晞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在木頭的紋理上輕輕滑過。

  「拘魂木。」

  此話一出,眾人皆震驚的看向她。

  烏羅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指著白未晞掌心裡那一小塊黑木頭,聲音都緊了幾分:「這東西是怎麼來的?」

  「很難形成。」白未晞將那一小塊木頭翻過來,「這個起初是長在斷崖陰面、 是常年不見日頭的樹,從生到死都浸在陰氣里。枯死之後被猛禽銜飛掉落在凶墳上,又被雷劈過。劈完之後不碎不爛,木質變黑變硬,紋理收緊,才會成為拘魂木。」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那個帶路的寨巡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猛禽?凶墳?白姑娘,你是說……這片坡地下頭,埋著凶墳?」

  「已經不凶了。」白未晞捏碎了手中的木條,「凶氣在雷劈時已經被木頭吸走了。」

  「那這個木頭到底能用來做什麼?」岩蚩問。

  「是製作困靈牌的材料。困靈牌是困魂的,用來控制屍體行動。用這個煉出來的屍無論強大到什麼程度,都能聽他的號令,不會中途反噬。」

  「先回去。」岩蚩語氣沉重,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路沉默無聲,他們走到寨牆邊一處斷崖時,蕪姒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崖邊,背對著眾人,兩隻手垂在身側,瘦弱的背影被山風吹得晃晃悠悠的。

  阿果家屋頂上的炊煙正裊裊地升起來,混著苦蕎糊糊的苦香味飄散在晨風裡。

  「都鬼主。」她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蕪姒知道錯了,我犯了越巂山最大的罪。」

  她沒有哭,她的眼淚昨夜已經流幹了。

  「我該死的。」

  她說完這句話,直接縱身躍了下去。

  崖底的冷杉林里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幾隻棲鳥被驚起,撲稜稜地飛過了寨牆上空。

  寨巡們衝到了崖邊往下看,沒有人說話。

  岩蚩站在崖邊,望著崖底搖曳的冷杉樹冠,沉默了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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