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別再來了
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年，沒想明白。
終於，在一個春天的午後，他做了個決定。
回去看看，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自己死心。看一眼，確認她過得好，就好。然後他就可以徹底放下，繼續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從幽州到越州，他騎了半個月的馬，進城那天，越州城正是杏花開的時節，雨剛停，街道濕漉漉的。
他牽著馬，站在城門口，看著這條三年前他拖著流血不止的右腿走出去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直接去醫館。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小茶鋪，把馬拴在門口的柳樹上，要了一壺茶。茶鋪里沒什麼人，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正用抹布漫不經心地擦桌子。
「掌柜的，」李清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城東晏氏的醫館還開著嗎？」
「開著呀，」老闆擦著桌子，頭也不抬，「晏大夫嘛，越州城裡誰不知道？這兩年名氣越來越大，聽說連杭州那邊都有人專程過來找他看診。」
李清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往下走，他卻覺得那些茶水像是一起堵在了胸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晏大夫……可還好？」
「好著呢，」老闆咧嘴笑了，笑的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意味，「去年剛納了一房小妾，城南林家的女兒，長得可水靈了。」
李清寂一瞬間僵住了。
茶杯在他手裡停住，茶水表面微微盪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往桌上丟了幾枚銅錢。
他牽著馬穿過越州城的大街小巷，那些街巷跟三年前沒有什麼分別，布莊還是那個布莊，酒肆還是那個酒肆。
他路過城南那座石橋，橋下還是有一群鴨子在游。他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
醫館門口那塊「晏氏醫館」的匾額還在，四個字重新描過一遍金，看著比當年多了幾分氣派。
醫館裡有幾個病人，正排著隊等晏清看診。晏清坐在診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根銀針，正準備給一個老婦人扎膝蓋。他的側臉還是那樣溫潤，三年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麼痕跡。
李清寂瘸著腿穿過那些病人，徑直走到晏清面前。他一把揪住晏清的衣襟，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那些排隊的病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有人碰倒了牆角的藥簸箕，干藥材撒了一地。旁邊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婦人趕緊把孩子往身後藏了藏，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來勢洶洶的瘸子。
晏清被他揪著衣襟，卻沒有掙扎。他低頭看了看李清寂那隻青筋暴起的手，又抬起頭，看著李清寂的眼睛。
「你先去後院等等，等我看完病人去找你。」
李清寂想現在就說，但他不能。這麼多人，他無論說什麼都會有礙喜妹的名聲。
他去了後院，一拳打裂了石桌。
半個時辰後，晏清來到了後院，「我先給你看看腿。」
「看什麼看，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態！」李清寂怒道：「短短三年，你居然娶了二房，你怎能如此！」
晏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冷淡與不耐：「李清寂，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我娶喜妹，納二房，都是我的家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李清寂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你當初奪我所愛，如今負她情深，你這個偽君子！」
晏清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從未奪你所愛。」他的語氣很輕，「喜妹從未對你動心，她一直都只是將你視為兄長看待。」
李清寂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咔嚓響了一聲。
他氣得渾身發顫，胸膛劇烈起伏，右腿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晏清的話像一把鈍刀，再次割開他三年來勉強癒合的傷口，不甘、憤怒、委屈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失控。
可他也清楚，晏清說得是對的。他猛地鬆開手，狠狠推了晏清一把，轉身踉蹌著衝出後院。
李清寂在街頭遊蕩了半個時辰，可心裡那股放不下的執念，終究驅使著他，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晏清的宅院。
他知道自己這般貿然登門不合時宜，若是被下人撞見，傳出去只會讓喜妹難堪，更會落得個糾纏不清的罵名。
於是他繞到宅院後方，尋了一處爬滿藤蔓的矮牆，翻了過去。而後慢慢往院子深處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喜妹。
喜妹正坐在一個亭子下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她輕輕拍著孩子，嘴裡哼著一支極輕極細的、他在四明山時就聽她哼過的採茶調。
三年不見，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梳著婦人的髮髻，眉眼間是為人母的溫婉，只是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喜妹！」
李清寂喊她，聲音從嗓子眼裡撞出來，帶著酸澀。
喜妹聞聲猛地抬頭，一雙杏眼瞬間瞪得圓圓的，臉上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眼底先是閃過一絲久違的驚喜，可那驚喜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慌亂取代。
她連忙站起身，腳步輕輕挪了挪，壓低聲音道：「清寂哥？你怎麼來了？你……怎麼進來的？」
「翻，翻牆……」李清寂面露尷尬。
「啊！你來了，直接敲門便是，怎的……」趙喜妹無奈道，接著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語氣軟了下來，輕輕把襁褓往他面前遞了遞，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你看，這是我和晏郎的兒子，快滿周歲了，眉眼是不是像我多一些？」
「晏郎？！」李清寂拄著竹竿，聲音發抖：「喜妹！晏清他負你！他納了二房，他對不住你！」他忽然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你跟我走吧！我帶你走，我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我照顧你，一輩子待你好。」
院子裡很安靜。葡萄架上的嫩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喜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眼眶通紅、渾身顫抖的男人，看著他那條微微扭曲的右腿，看著他握著竹竿的手上暴起的青筋。
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清寂哥，莫再說胡話了。」
「我沒有說胡話！」他吼出來，竹竿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沉沉的撞擊聲，「我這三年，沒有一天——」
「清寂哥，」她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柔，可那份溫柔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我已是晏家的人，有了孩子，有了家。晏郎待我不薄。」
「可你過得並不快活。」李清寂壓低聲音，看著喜妹眼底那絲落寞，「我看得出來。」
喜妹的目光閃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他不盯著她的眼睛看就會錯過。她把臉轉向懷裡，下巴抵著孩子的額頭，沉默了片刻。
「日子總要過的。」她抬頭看他，那目光不再閃躲，「我只想守著我的孩子，守著我的家。清寂哥，你走吧，別再來了。」
終於，在一個春天的午後，他做了個決定。
回去看看，不為別的，就為了讓自己死心。看一眼，確認她過得好，就好。然後他就可以徹底放下，繼續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從幽州到越州，他騎了半個月的馬，進城那天，越州城正是杏花開的時節，雨剛停，街道濕漉漉的。
他牽著馬，站在城門口，看著這條三年前他拖著流血不止的右腿走出去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直接去醫館。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小茶鋪，把馬拴在門口的柳樹上，要了一壺茶。茶鋪里沒什麼人，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正用抹布漫不經心地擦桌子。
「掌柜的，」李清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城東晏氏的醫館還開著嗎？」
「開著呀，」老闆擦著桌子，頭也不抬，「晏大夫嘛，越州城裡誰不知道？這兩年名氣越來越大，聽說連杭州那邊都有人專程過來找他看診。」
李清寂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往下走，他卻覺得那些茶水像是一起堵在了胸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晏大夫……可還好？」
「好著呢，」老闆咧嘴笑了，笑的帶著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意味，「去年剛納了一房小妾，城南林家的女兒，長得可水靈了。」
李清寂一瞬間僵住了。
茶杯在他手裡停住，茶水表面微微盪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往桌上丟了幾枚銅錢。
他牽著馬穿過越州城的大街小巷，那些街巷跟三年前沒有什麼分別，布莊還是那個布莊，酒肆還是那個酒肆。
他路過城南那座石橋，橋下還是有一群鴨子在游。他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
醫館門口那塊「晏氏醫館」的匾額還在，四個字重新描過一遍金，看著比當年多了幾分氣派。
醫館裡有幾個病人，正排著隊等晏清看診。晏清坐在診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根銀針，正準備給一個老婦人扎膝蓋。他的側臉還是那樣溫潤，三年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什麼痕跡。
李清寂瘸著腿穿過那些病人，徑直走到晏清面前。他一把揪住晏清的衣襟，將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那些排隊的病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有人碰倒了牆角的藥簸箕，干藥材撒了一地。旁邊一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婦人趕緊把孩子往身後藏了藏，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來勢洶洶的瘸子。
晏清被他揪著衣襟，卻沒有掙扎。他低頭看了看李清寂那隻青筋暴起的手，又抬起頭，看著李清寂的眼睛。
「你先去後院等等，等我看完病人去找你。」
李清寂想現在就說，但他不能。這麼多人，他無論說什麼都會有礙喜妹的名聲。
他去了後院，一拳打裂了石桌。
半個時辰後，晏清來到了後院，「我先給你看看腿。」
「看什麼看，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態！」李清寂怒道：「短短三年，你居然娶了二房，你怎能如此！」
晏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冷淡與不耐：「李清寂，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我娶喜妹，納二房，都是我的家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李清寂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你當初奪我所愛，如今負她情深，你這個偽君子！」
晏清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從未奪你所愛。」他的語氣很輕，「喜妹從未對你動心，她一直都只是將你視為兄長看待。」
李清寂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咔嚓響了一聲。
他氣得渾身發顫，胸膛劇烈起伏，右腿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晏清的話像一把鈍刀，再次割開他三年來勉強癒合的傷口，不甘、憤怒、委屈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失控。
可他也清楚，晏清說得是對的。他猛地鬆開手，狠狠推了晏清一把，轉身踉蹌著衝出後院。
李清寂在街頭遊蕩了半個時辰，可心裡那股放不下的執念，終究驅使著他，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晏清的宅院。
他知道自己這般貿然登門不合時宜，若是被下人撞見，傳出去只會讓喜妹難堪，更會落得個糾纏不清的罵名。
於是他繞到宅院後方，尋了一處爬滿藤蔓的矮牆，翻了過去。而後慢慢往院子深處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喜妹。
喜妹正坐在一個亭子下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她輕輕拍著孩子，嘴裡哼著一支極輕極細的、他在四明山時就聽她哼過的採茶調。
三年不見，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梳著婦人的髮髻，眉眼間是為人母的溫婉，只是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喜妹！」
李清寂喊她，聲音從嗓子眼裡撞出來，帶著酸澀。
喜妹聞聲猛地抬頭，一雙杏眼瞬間瞪得圓圓的，臉上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眼底先是閃過一絲久違的驚喜，可那驚喜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慌亂取代。
她連忙站起身，腳步輕輕挪了挪，壓低聲音道：「清寂哥？你怎麼來了？你……怎麼進來的？」
「翻，翻牆……」李清寂面露尷尬。
「啊！你來了，直接敲門便是，怎的……」趙喜妹無奈道，接著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語氣軟了下來，輕輕把襁褓往他面前遞了遞，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你看，這是我和晏郎的兒子，快滿周歲了，眉眼是不是像我多一些？」
「晏郎？！」李清寂拄著竹竿，聲音發抖：「喜妹！晏清他負你！他納了二房，他對不住你！」他忽然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你跟我走吧！我帶你走，我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我照顧你，一輩子待你好。」
院子裡很安靜。葡萄架上的嫩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喜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眼眶通紅、渾身顫抖的男人，看著他那條微微扭曲的右腿，看著他握著竹竿的手上暴起的青筋。
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清寂哥，莫再說胡話了。」
「我沒有說胡話！」他吼出來，竹竿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沉沉的撞擊聲，「我這三年，沒有一天——」
「清寂哥，」她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柔，可那份溫柔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我已是晏家的人，有了孩子，有了家。晏郎待我不薄。」
「可你過得並不快活。」李清寂壓低聲音，看著喜妹眼底那絲落寞，「我看得出來。」
喜妹的目光閃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他不盯著她的眼睛看就會錯過。她把臉轉向懷裡，下巴抵著孩子的額頭，沉默了片刻。
「日子總要過的。」她抬頭看他，那目光不再閃躲，「我只想守著我的孩子，守著我的家。清寂哥，你走吧，別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