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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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廝把兩扇黑漆木門完全推開,眾人這才看清門內的光景。

  進門是一道影壁,青磚砌的,壁上嵌著一塊浮雕的蓮花磚雕。

  繞過影壁,是四四方方一座天井,青石板鋪地,石縫裡冒出幾簇不知名的野草。東牆根下種著一株枇杷樹,樹冠撐開一大片,遮了半個院子的日頭。

  西廂房廊下晾著幾架子藥材,有切成段的黃芪,有整株的當歸,還有幾簸箕攤開的甘菊,曬得半干,邊緣微微捲起。

  廊柱上掛著一隻竹編的鳥籠,籠子裡沒有鳥,只擱了一盆葉尖泛紅的石斛。

  院子收拾得乾淨,卻沒幾樣東西,看著便有些空落。

  「小順,去泡茶。」晏疏衝著小廝喊道。

  小順應了一聲後,便向灶房走去。

  晏疏領著幾人穿過天井,在正堂坐下。堂屋裡陳設簡樸,一張榆木方桌,幾把圈椅。

  不多時,小順便端著茶盤進來,給每人面前放了一盞茶。茶是尋常的龍井,湯色清亮,熱氣裊裊。

  「寒舍簡陋,讓幾位見笑了。」晏疏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堂中幾人。

  泰欽擺擺手,環顧了一圈堂屋,笑著對晏疏道:「晏施主這宅子,如今住著可舒心?」

  「舒心多了。」晏疏放下茶盞,正色道,「還得多謝禪師。這宅子,我搬進來頭三個月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夜夜到了子時,後院那間空屋裡便有響動,有時像是有人在拖拽什麼東西,沉悶地擦著地面。有時又像是婦人低泣,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卻瘮得人汗毛倒豎。我雇的那個灑掃婆子嚇得辭了工回了家,小順也不敢往後院去。我自己倒是去探過幾回,推開門,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一股陰冷的風貼著腳踝打轉。直到禪師來做了那場法事,才算清淨了。」

  「煞氣已散,濁氣消融,阿彌陀佛。」泰欽雙手合十,眉眼平和。

  晏疏點頭,再次感謝一番後,轉而看向坐在對面的白未晞幾人,拱了拱手,語氣和緩下來:「方才在門口唐突了,還沒請教幾位尊姓。」

  白未晞放下茶盞,微微頷首:「白未晞。」

  「緋瑤。」緋瑤靠在椅背上,答得乾脆。

  聞澈微微朝晏疏的方向偏了偏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小女聞澈。」

  晏疏的目光在聞澈臉上停了停。這姑娘從進門到現在一直被人牽著,坐下後便安安靜靜地垂著手,眼睛雖然睜著,卻空洞洞的,不追光,不看物。

  「小順說幾位是來尋我看診的。」晏疏繼續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是看這個小姑娘的眼睛嗎?」

  「是的,有勞。」白未晞應聲。

  晏疏站起來,走到聞澈面前,蹲下身。他沒有急著上手,而是先溫聲說了句:「聞姑娘,冒昧了。」

  聞澈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晏疏這才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撐開聞澈的眼瞼,湊近了仔細端詳。他看得很細,半晌沒有出聲。

  看完眼睛,他又搭了聞澈的脈,三根手指擱在腕上,細細診了片刻,方才放下手,站起身來。

  「晏大夫,是不是沒有辦法?」聞澈神色如常,語氣里沒有多少期待,倒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

  此次來杭州,她並不知道白未晞是想尋醫給她和乘霧瞧病。但這雙眼睛她早就放棄了。

  她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師父和緋瑤便帶她下山瞧過不少大夫,每一位大夫看完之後都是搖頭嘆氣,說的話大同小異。次數多了,她也就漸漸不再抱什麼念想。看不見便看不見吧,日子也得過。

  晏疏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

  「聞姑娘這雙眼,是先天胎裡帶來的。眼中有翳障,遮了神光,並非尋常雲翳,而是與眼絡精微交纏在一處,尋常針藥根本無法觸及。若要強行施針,反倒會傷了周邊脈絡。」

  他頓了頓,看一眼聞澈。聞澈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我做不到讓你和常人一樣看見山川日月。」晏疏的聲音沉了下去,隨即話鋒輕輕一轉,「但我有一道古方,可化眼中陳翳,通閉塞之絡,能讓目力恢復幾分。能看見光,看見影,看見模糊的人形和物事。」

  聞澈呆住了。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平靜碎裂了一道縫。她的眉毛、她的嘴角、她微微前傾的身子,她覺得自己心跳快了起來。


  「這方子裡有三味主藥。石膽花,龍銜草,月華露。」晏疏掰著手指一一道來,隨即又補了一句,語氣篤定,「這三味,我的藥房裡都有。」

  緋瑤坐直了身子,剛要開口,晏疏抬手壓了壓。

  「先別急著高興。」他的目光在緋瑤和聞澈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才繼續道,「方才說的那三味,只是輔佐。真正起效的那一味引子——」他停了停,「是空青。」

  緋瑤皺眉:「空青?」

  「空青。形圓中空,內蘊石中甘露。《名醫別錄》有載,此物生益州山谷及越西山有銅處,銅精熏則生空青,其腹中空,破之有漿,點目去暗翳。」晏疏緩緩道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此物極難得,采玉者入山,千仞之穴,偶得一二顆。我手頭沒有。不但是我手頭沒有,杭州城裡大小藥鋪,你們挨個去問,也不會有。」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聞澈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頭。方才那一瞬間的驚喜退的很快,在她心裡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痕跡。

  「不必了。」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輕輕軟軟的,「我已經習慣了。看不看得見,於我而言,並沒有那麼要緊。」她偏過頭,朝著白未晞的方向,又補了一句,「阿白,先給師父看就好。」

  緋瑤把手裡轉著的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磕響。「什麼就不必了?」她扭頭看聞澈,眉梢揚著,「你就不想看看我長什麼樣?」

  聞澈被她這話逗得笑了起來,方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散了大半。

  「想呀。可就算看不見,我也知道你好看。」她把臉偏向緋瑤的方向,笑得很乖,「再說這一味藥,聽著就不好找,不必浪費那個時間的。」

  「就一味。」白未晞出聲,語氣平淡。

  緋瑤抱起手臂,挑著眉毛,「對啊,就一味。找就是了。」

  晏疏被這兩個姑娘的反應弄得有些愣神。他行醫這麼多年,多少次不得不告訴病人此藥難尋、此病難愈,每次對面都是一張張或是灰敗或是絕望的臉,空氣都沉得像灌了鉛。

  可眼下這兩位,不但沒皺眉頭,反倒一臉輕鬆,好像他說的不是「千仞之穴偶得一二顆」的稀世奇藥,而是去隔壁街上抓一味甘草。

  「這一味空青,我去尋。」白未晞開口,語氣篤定。

  「另外一位要看的病人在哪?」晏疏轉回正題。

  聞澈起身,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摸索著,朝晏疏的方向微微傾了傾身子:「我師父乘霧,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前。他在尤溪,在閩地深處,離杭州有千里之遙,不知晏大夫可願隨我們走一趟?」

  晏疏沉吟了一下。千里之遙,確實有些遠了。

  可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緋瑤的側臉,心思便飄了一下。

  「你若是不方便也無妨。」緋瑤接過話頭,乾脆利落,「我去把老道士接來便是。等接來之後,再看需不需要其他少見的藥材,我和白未晞去尋。」

  晏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接來?那她這一走,來回少說要一個月。

  他抬眼看了看緋瑤,那個女子正滿不在乎地靠著椅背,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渾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話在他心裡攪起了怎樣一番波瀾。

  念頭在腦子裡打了個轉,也不過一息之間。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下有了決定,「閩地風物如何?我還真未曾去過。正好近日沒有急症的病人,我隨你們走一趟。」

  泰欽端著茶盞,茶氣氤氳里嘴角彎了一彎。

  白未晞看著晏疏,點了點頭:「何時動身?」

  「兩日。」晏疏道,「我備些藥材。十一便可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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