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不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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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叟看了白未晞一眼,端著茶碗,輕輕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碎茶葉,隨即看向乘霧,「你可曾去過閩北?」

  「閩北?」乘霧低頭回想,「去過。建陽、崇安、邵武這些地方我都走遍了。我師父在建陽有個故交,那一帶待的時日最久。」

  「建陽。」蒼叟低聲念了一遍,「建陽往東,有個石橋鋪村子,你去過沒有?」

  「石橋鋪?」乘霧放下茶碗,眉頭微微皺起,費力翻找著塵封幾十年的記憶,好半晌才回想起來,「去過。那村子挨著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老石橋,橋頭長著一棵參天大樟樹。」

  「那棵樟樹,至今還在。」蒼叟平靜道。

  「原來你是那個村子的?」乘霧有些意外。

  蒼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抿了口涼茶,「你可還記得在那個村子遇到過什麼人?」

  乘叟思索良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年頭太久,記不清了。當初在石橋鋪只待了不到兩個月,忙著處理邪物,事了我們便動身離開了。」

  「你是不是認識我?」乘霧仔細的看著蒼叟,仔細回想著,記憶中卻始終沒有能夠重疊的模樣。

  「見過。」蒼叟將茶碗擱在桌上,忽然轉了話頭。

  「你們道士,和和尚不一樣。和尚出家斷紅塵,不能婚娶,你們道門規矩寬鬆,有的能成家,有的不行,你這一派是怎麼定的?」

  「怎得突然問這個?」乘霧捋著花白鬍鬚,笑得散漫隨性:「我們正一道本就不禁婚娶,我這小道觀也不忌口,吃肉喝酒全都隨意。」

  「這麼說,你年輕的時候,是可以娶妻生子、安穩過日子的。」

  「規矩上確實允許。」

  「那你可曾成家?」

  「不曾。」

  「為何?」

  乘霧瞅著蒼叟,眼中的狐疑越來越多,但還是應了聲。

  「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我自小跟著師父遊歷,常與邪祟打交道,二十三歲師父去了後,我便獨行,三十歲開始收弟子。後來世事難料……再者我生性懶散,自由慣了,真要娶個媳婦過日子,怕是人家也受不住我這不著調的性子。」

  蒼叟重重嘆了口氣,「你說,你從來沒有過半分成家的心思。」蒼叟緩緩開口,嗓音沉了幾分,「那你好好想想,石橋鋪那位姓李的姑娘?」

  乘霧手中的蒲扇,驟然停住。

  「村子祠堂後頭,有一口廢棄枯井。」蒼叟沒有看他,視線飄遠,「你同你師父分頭追剿兩個凶物,你追到井邊……」

  乘霧手中的蒲扇驟然停住,眼底蒙著一層恍然,塵封數十年的記憶一下子翻湧上來。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他輕輕吁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感念,「那凶物手段陰毒,專勾人心神,我一時不慎著了道,被幻象纏得死死的,意識昏沉,差一點就一頭栽進井裡送了命。」

  「那姑娘叫李落微,」乘霧說著,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想起後來那姑娘給他講的經過,只覺有趣又慶幸,「她叫不醒我,便直接把我打暈,硬生生把我從井邊拖走,才救了我一條命。那姑娘拳腳功夫是真的好。」

  「並且心眼也好的很。」他繼續說道,神色坦蕩又淡然,「我在一戶柴房醒過來,她早就備好了粗糧餅和清水。」

  「之後留在石橋鋪的半個月,全虧了她幫忙。」 乘霧緩緩搖起蒲扇,慢慢回憶,「她土生土長,周邊山路、溪澗、荒坡的地勢摸得一清二楚。我追查凶物蹤跡、布陣法、守夜戒備,她次次都主動過來搭手,做事利落,話不多,卻靠譜得很。我能遇到這樣一位古道熱腸、一身硬本事的江湖俠女,滿心都是敬佩。」

  這番話說得坦蕩直白,乾乾淨淨,沒有一絲一毫的曖昧與悸動,從頭到尾,只有對旁人本事的認可,和被搭救的感恩。

  一旁的蒼叟靜靜聽著,指尖緩緩收緊。

  他臉上覆著一層濃重的複雜,酸澀、無奈、悵然,層層疊疊攪在一起。

  廊下的小九早就停下了閒聊,和聞澈兩人豎起耳朵聽著。

  白未晞慢慢喝著茶,眉眼清淡,安靜看著院中二人,不言不語,卻將所有神色盡收眼底。

  蒼叟直直看向乘霧,眼底藏著沉鬱,「其實我叫李清寂,李落微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乘霧意外的看向蒼叟那張乾瘦的臉,仔細辨認著,然後猛地一拍大腿,「還真是!」


  「我想起來了,我和師父去你們家登門感謝並道別的時候,你一直瞪我,那時候你眼睛多大呀,現在怎麼耷拉成這樣了!」

  蒼叟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九最先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趕緊把頭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聞澈看不見,可她耳朵靈,聽得出蒼叟那一下沉默里的窘迫,也跟著抿嘴笑了。

  白未晞則認認真真地看向蒼叟的眼睛。

  蒼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臉往旁邊偏了偏。

  「那你妹妹現在怎麼樣?」乘霧好奇的接著出聲問道。

  蒼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她一輩子沒嫁人。」

  此話一出,廊下的笑聲一下子就收了。

  「媒人踏破門檻,」蒼叟說,「她一個都不見。後來年紀大了,媒人不來了,她就一個人過。我回去看她,問她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小道士。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就笑了笑。」

  他端起涼透的茶,沒喝,又放下了。「後來她病了。最後那幾天,我守在她床邊。她有一回醒過來,問我『哥,你說人有沒有下輩子』。我說有。她說『那下輩子我不學功夫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乘霧的蒲扇從手裡滑下來,掉落在地。

  「是因為我?!」

  蒼叟沒有說話。

  「我完全不知道。」乘霧的手指微微蜷著,方才搖蒲扇時的那股子悠閒勁兒全沒了。

  「她從來……她什麼都沒說過。」

  「她不會說的。」蒼叟說。

  乘霧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我那時候十五六歲,懂什麼?只知道驅魔衛道,只知道師父說該走了就收拾包袱走人……」

  白未晞看著乘霧那張皺紋里填滿了不可置信的臉,淡淡開口了。

  「不開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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