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蒼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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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擂台周圍的人群漸漸散去。

  乘霧聽完檐歸的話,捋著鬍子笑了起來。方才那老漢一出手,檐歸的眼珠子就粘在人家身上了,他就知道這孩子心裡有了主意。

  「我去。」乘霧拍了拍檐歸的肩膀,「你們在這兒等著。」

  「師妹你先同白姑娘待著,我跟師父一起去。」檐歸連忙跟上。

  擂台下的人已經散了大半,花布頭巾婦人還沒走,和幾個從附近村里來的婦人站在一棵苦櫧樹下,手裡竹籃擱在腳邊,正說得起勁。

  她方才那幾嗓子叫好把嗓子都喊啞了,這會兒聲音還是大的,只是帶了點沙。

  苗水仙站在苦櫧樹的另一邊,她帶來的那兩個年輕女子站在她身旁。

  扎粗辮子的師姐還在比劃方才沈璃拔刀的那個動作,手腕一轉,嘴裡念叨著「她就是這麼一抽,刀就出來了」。

  另外一個弟子看著她師姐比劃,自己也在空中劃拉了幾下,劃得歪歪扭扭,被師姐笑著拍了一下手背。

  沈璃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短刀已經掛回腰間。苗水仙抬頭看見她,笑了一下。

  「沈姑娘,你的刀法,我是真心佩服。」苗水仙帶著弟子走到沈璃面前,「你那刀,三分在刃,七分在鞘,分寸拿捏得比許多練了半輩子刀的人都強。」

  沈璃搖了搖頭,「苗姐的短打底子比我紮實,若不帶武器,早被苗姐打下台了。」

  「你就是使這個的,怎能不帶?」苗水仙擺了擺手,「我回去再琢磨琢磨。這趟沒白來,看了你的刀,看了張也的石刀,還看見那位老伯的竹竿。」她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老漢還站在那裡,同身邊的少年說著話,「這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幾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處。

  花布頭巾婦人也拎著竹籃湊過來,她方才跟那幾個婦人說得口乾舌燥,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抹了抹嘴,對苗水仙說:「你們幾個娘子,今天可真厲害!我那會兒在底下聽著那些閒話,氣得差點把竹籃扔過去。」

  苗水仙忍不住笑了,「你方才那幾嗓子喊得才叫厲害。」

  花布頭巾婦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些人就不能慣著!」

  幾個人說著說著,竟有了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便商量著一起去尤溪縣城裡坐坐。

  苗水仙說她在南平開著一間小小的武館,專教女弟子,沈璃若是有空去南平,一定去找她。

  沈璃點了點頭,說好。花布頭巾婦人說她知道城裡有一家茶肆,茶一般,可點心好,就在碼頭邊上。

  幾個人便結伴往山道上走。

  張也沒有走,他抱著那隻裝錢的木匣,看著那個拄竹竿的老頭。

  方才他那一刀砍下去的時候,是真的動了殺心。

  若不是那根竹竿,他今天可能真的會在這麼多人面前把劉勇砍了。

  可那根竹竿架住了他的刀。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虎口上全是老繭,方才那一刀,他用的是全力。

  此時老漢用竹竿輕輕點了點地面,對著身邊一直沉默的少年低聲道:「走吧。」

  少年連忙點頭,攙扶著老漢的胳膊,正要轉身,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老哥,請留步。」

  乘霧緩緩走了過來,道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擺動,臉上帶著笑意。檐歸站在一旁,目光里滿是熾熱。

  老漢轉過頭,目光落在乘霧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人臉上的褶子,比他少不了幾條,可幾十年過去了,那副笑意,竟一點沒變。只是,他沒想到,乘霧居然沒認出自己。

  老漢壓下心底的情緒,語氣冷淡,「道長,有何貴幹?」

  「方才那一竹竿,真是神乎其技。」乘霧對著老漢拱了拱手,臉語氣里滿是敬佩,「貧道今日才算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舉重若輕,什麼叫做深藏不露。老人家身手不凡,不知可否賞光,隨我們到觀里喝杯茶?」

  「只喝茶?」老漢看著他。

  乘霧收了收笑,正色道:「也有事相商。」

  老漢沉默了一息,然後那乾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可以。」

  乘霧雖已察覺到老漢的些微異常,但也只當他是性子古怪,也不甚在意,只是笑著道了聲「請」便要轉身引路。


  「道長,」張也聽到了他們的交談,快步走了過來,他的身量比乘霧高出一截,「觀里的茶,不知能不能也分我一碗。」

  「當然可以。」乘霧拍了拍他的胳膊,「觀里別的沒有,茶管夠。走吧。」

  張也點了點頭。他把木匣夾在胳膊底下,跟在乘霧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白未晞。

  白未晞正牽著聞澈往山道上走,察覺他的目光,抬起頭。

  「你的牛呢?」

  「林子裡。」

  張也點了點頭。

  一行人沿著山道往上走。白未晞牽著聞澈走在後頭,素衣從燈盞里向外看,看著前面那一長串人影。

  山道兩旁的樹密密地合攏過來,把日頭篩成稀稀拉拉的碎光。蟬在頭頂叫,一聲接一聲。

  沒有人說話,可腳步聲疊在一起,倒也不覺得悶。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路旁的樹枝忽然晃了一下。檐歸抬頭去看,只看見一團墨黑的身影從樹冠里躥出來,翅膀一展,掠過林梢,往山深處飛去了。

  九顆腦袋在枝葉間一閃而過,快得像一串被風吹散的影子。檐歸低下頭,沒有聲張。

  觀門虛掩著,乘霧推開門後率先跨過門檻,轉身對老漢說:「老哥,請。」

  老漢拄著竹竿跨進去,邊上的少年好奇的來回打量著。

  檐歸一進院子就小跑著去了灶房。他先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柴,又從水缸里舀了水。然後他找出觀里最好的那幾個茶碗。

  乘霧招呼幾人在石桌邊坐下,檐歸把茶端上來,一碗一碗地放在各人面前。

  乘霧端起茶碗,先敬了老漢一碗。

  「貧道乘霧,這是我兩個徒弟,檐歸,聞澈。」他指了指站在身後的檐歸和聞澈,又指了指坐在一旁的白未晞,「這是白未晞,貧道的小友,觀里的事她說了也算。」

  然後他放下茶碗,看向老漢,「不知老哥怎麼稱呼?」

  少年正低頭吹茶碗裡的熱氣,聽見這句話,吹氣的動作停了。

  師父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問過一次,師父沒答,他就再也沒問過。現在有人當著面問了。

  「年紀大了,名字早忘了。」老漢眯著眼睛,「叫我蒼叟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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