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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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九阜觀的屋檐。

  黛色的瓦片在暮色里顯出一層灰濛濛的光。檐歸走快了幾步,上前推開觀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嬰靈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

  「九阜觀」三個字她認識嗎?不認識。可她知道,這裡是那些人的家。他們有家,她沒有。

  乘霧已經走了進去,把身上的布袋放在石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長長地呼了口氣。

  嬰靈站在門檻外面,打量著院子。

  石桌,廊柱,牆角堆著的柴火……每一樣東西都安安穩穩地待在該待的位置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乘霧從屋子裡找出一個灰陶罐,吹了吹罐口的灰,沖白未晞道:「用這個裝吧。」

  白未晞點頭,從袖中取出了嬰靈的骸骨。

  彪子走到白未晞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轉身往山門外走去。鬼車也翅膀一扇,跟著彪子飛進了林子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

  聞澈坐在石凳上,檐歸站在她旁邊正說著話,乘霧翻著自己布袋裡的東西。白未晞靠在廊柱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嬰靈站在院子裡,像一棵被風吹來的草籽,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聞澈忽然開口了。

  「我們給她起個名字吧。」

  嬰靈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了。

  乘霧直起腰,點了點頭。「好,總得有個稱呼。」

  聞澈朝著嬰靈的方向偏了偏頭。她看不見,可她的聲音是軟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意味:「你想叫什麼?」

  嬰靈低下頭,乾枯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不需要。」她的聲音悶悶的,又補了一句,「誰稀罕。」

  可她說完之後,腳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睛,飛快地朝白未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院子裡的人都看見了。

  乘霧的嘴角彎了一下。

  白未晞靠在廊柱上,也看著嬰靈。過了片刻,她開口了。

  「我不會起名字。」

  嬰靈沒有抬頭,可她的肩膀微微繃著。然後她什麼也沒說,轉過身,走到廊下那個灰陶罐旁邊,身子一縮,化作一縷黑霧,鑽進了罐子裡。

  陶罐晃了一下,不動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乘霧走到陶罐旁邊,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罐壁。篤篤篤,像敲門。

  「小娃娃,你躲在裡頭不悶嗎?」

  陶罐里沒有聲音。

  乘霧也不急,就蹲在那裡,花白的眉毛垂著,語氣很隨意:「你莫要誤會,她是真的不會起名字。她這人,給彪起名叫彪子。你聽聽,彪子,因為那是頭彪,所以叫彪子。你要是讓她起,她能給你起出個什麼來。」

  陶罐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悶悶的嘟囔,聽不清說了什麼,但那動靜至少說明她在聽。

  乘霧笑了笑,繼續道:「貧道倒是有幾個想法,你聽聽看?」

  陶罐里沒有聲音,可也沒有拒絕。

  乘霧捋了捋鬍子,笑眯眯地開口:「你生在褚家,沒留住,屍骨埋在竹林底下,就叫小竹子吧。」

  陶罐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聞澈拉了拉乘霧的袖子,小聲說:「師父,這個不好。」

  乘霧又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你長得小,又是陰靈,要不叫小幽?」

  嬰靈從陶罐里探出半張臉來,漆黑的眸子瞪著他,滿臉寫著「你起的這是什麼破名字」。

  乘霧被那一眼瞪得哈哈笑了起來,花白的鬍子直抖。

  「行行行,不喜歡。」他擺了擺手,又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膝蓋,「小鬼!就叫小鬼如何?」

  嬰靈的腦袋又往出探了探,那表情分明在說:這也沒好到哪裡去。

  乘霧笑得更厲害了。過了一會,他慢慢收了笑意,看著嬰靈。


  「方才那幾個名字,是貧道隨口說的,鬧著玩的。」他的聲音靜下來,「貧道還有一個。」

  嬰靈看著他。

  乘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在褚家,沒來得及穿一件衣裳,就走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掂過的。

  「素衣。」

  檐歸抬起頭,聞澈也朝師父的方向偏了偏頭。嬰靈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乘霧。

  「素,是未經染色的生帛,也是本真。」乘霧接著道,「你以怨氣成形,渾身戾氣,可那些是沾染。你本是純粹的。」

  他頓了頓。

  「衣,是你來到這世上,還沒來得及穿上人間的衣裳,就去了。素衣是喪服,也是未染之衣。你死在出生之時,這兩個字,是喪,也是不染。」

  院子裡很靜。檐歸站在聞澈旁邊,兩人的神色都動了動。

  嬰靈看著乘霧。那雙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素衣。」

  她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裡,慢慢地念了一遍。

  乘霧點了點頭。

  嬰靈低下頭,看著自己。她死的時候沒有衣服,褚家人用一塊破布裹了裹,就埋進了竹林里。她沒有穿過襁褓,沒有穿過衣裳,連一塊像樣的裹屍布都沒有。

  她如今身上有的只是自己用黑霧幻成的袍子。

  她縮回了陶罐里,沒有說喜歡,也沒有說不喜歡。

  但陶罐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沒有再晃。

  「素衣。」聞澈輕輕念了一遍,「真好聽。」

  檐歸看著乘霧的背影。想到師父這一輩子,給很多人起過名字。

  靜遠,玄素,澄心,檐歸,聞澈,現在又多了一個素衣。他突然覺著,每一個名字,其實都是一件衣裳。

  白未晞靠在廊柱上,一直沒有說話。

  聞澈側耳朝向她的方向出聲道:「阿白,你在想什麼?」

  白未晞的目光從陶罐上收回來,「我在想要不要給彪子換個名字。」

  乘霧和檐歸同時扭過頭去看她。

  聞澈「噗」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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