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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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未晞離開周家後,沿著官道往北走了幾日。

  天氣一日比一日熱,路邊的麥子已經抽了穗,風吹過來,綠浪一層一層地翻。

  田裡有人在鋤草,彎著腰,汗流浹背。偶爾有人直起腰,往路上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彪子走得不快不慢,馱著她,蹄子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細的塵土。

  白未晞坐在牛背上,戴著帷帽,目光掃過路邊的田野和村莊。

  那些村莊有的升著炊煙,有的安安靜靜,和來時沒什麼兩樣。

  走了三天,過了蘄州,往江州方向去。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偶爾遇到幾個,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臉上帶著說不清的疲憊。

  路邊有個茶攤,用幾根竹竿撐著破布遮陰。攤主是個老漢,正蹲在灶前燒水,見白未晞過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白未晞下了牛,要了碗茶。老漢給她倒了一碗,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澀得很,還有些糊味。

  「姑娘去哪個方向?」老漢問。

  「該過江州了。」

  「江州……」老漢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去不得。」

  白未晞看著他。老漢低下頭,繼續撥弄灶里的柴火,沒再說話。

  白未晞喝完茶,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騎著彪子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兩日,離江州越來越近了。

  官道兩旁的景象開始變化。田地荒了不少,長滿了野草,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

  村莊也空了很多,有些屋子塌了半邊,有些只剩斷壁殘垣,燒黑的房梁歪斜著指向天空。

  路上偶爾能看見人,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背著包袱,拖家帶口。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往兩邊看。

  白未晞騎著彪子從他們身邊經過,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再往前走,人也沒有了。

  路邊的村莊一個接一個地空著,門敞著,裡頭黑漆漆的。偶爾有野狗從廢墟里竄出來,夾著尾巴跑過去,很快就沒了影。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

  又走了半日,遠遠望見了江面。

  那是長江。

  白未晞勒住彪子,停在江邊。江水浩蕩,從西往東,一眼望不到頭。五月的江水漲了些,水流比春天更急,渾濁的黃綠色,打著漩渦往下游涌去。

  她在江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了。

  江面上漂著東西。

  起初只是幾點黑影,遠遠的,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白未晞和彪子頓了一瞬。

  是屍體。

  一具,兩具,三具……數不清。有的泡得發脹,白慘慘的,四肢在水裡散開。

  有的衣裳被水浸透了,貼在身上。有的臉朝下,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有的翻過來,臉朝著天,眼睛和嘴都張著,像是還在喊什麼。

  他們從上游漂下來,一個接一個,江水推著他們往下游去,有的被水草纏住,掛在岸邊。有的撞上礁石,轉了個圈,又繼續往下漂。

  風吹過來,帶著腐臭的氣味。

  彪子退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聲。

  白未晞沒有動。她站在江邊,看了會那些漂過的屍體。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江堤上。堤上的草長得很高,有些已經枯了,被血染成暗紅色。

  她低下頭,看見堤岸的石縫裡卡著東西。一隻小孩的鞋,鞋底朝上,已經泡爛了。

  半截梳子,木頭的,齒斷了好幾根。還有一塊帕子,被水泡得發白,上頭隱約能看見繡著花。

  她蹲下來,把那塊帕子撿起來。帕子濕透了,沉甸甸的,上頭的繡花已經看不清了,只隱約能看出一點紅色。

  她看了兩眼,把它放在堤上,站起身。

  彪子走過來,蹭了蹭她的手。

  白未晞沿著江堤往前走。有的地方,草被壓平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這裡掙扎過。

  她走了一陣,忽然停下腳步。

  堤邊的泥灘上,趴著一個人。


  那人面朝下,半個身子泡在水裡,衣裳破爛,頭髮散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

  他的手還抓著堤岸的石頭,指甲里全是泥,像是想往上爬,沒爬上來。

  白未晞看著他。那人的魂魄還附在身體上,沒走。

  她能看見那層淡淡的、灰濛濛的東西,貼著那具身體,像一層快要散去的霧。

  她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江面上,屍體還在往下漂。

  她看見一個婦人,懷裡還抱著個孩子,母子倆漂在一起,被水草纏住,在岸邊打著轉。

  那孩子很小,腦袋靠在母親胸口。

  她看見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泡得看不清模樣,背駝著。

  她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穿著像是讀書人的衣裳,胸口有一個很大的傷口,血早就流幹了,衣裳被水泡得發白。

  ……

  白未晞在江邊站了很久。

  彪子臥在她腳邊,安靜地陪著她。

  天色漸漸暗下來,江水變成了灰黑色,江州城在暮色里沉默著。

  城牆還在,可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了。

  城牆上的箭痕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塌了一大塊,用亂石草草地補上。

  城樓燒了一半,剩下半截焦黑的木架子。

  城門開著,可沒有人進出。那門洞黑漆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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