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不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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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土螻的來路前行至一段距離後,南宮酌伸手指向一道石牆,「那邊,牆後有隱道。」

  他飄過去,手指在一塊磚縫處一勾。

  咔噠。

  機關鬆開了,牆面紋絲不動。

  「……上回就這麼開的!」南宮酌眼睛瞪大,連忙說道。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走到牆前,抬手按在那塊磚上。

  稍一用力。

  磚面向內陷去,整面牆發出沉悶的聲響,縫隙越擴越大,塵土簌簌而下。

  南宮酌默默讓到一邊,很是不滿的瞅了一眼面前的石牆。

  白未晞率先邁入,隱道比前頭的甬道窄得多,兩側不再是彩繪或浮雕,而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山岩。

  腳下石階斜斜向下延伸,約莫走了百來級,隱道驟然開闊,是一間石室。

  此處四壁圍合,穹頂開著三個天窗般的豎槽,不知通向何處。一束極細的天光從中間槽口斜斜漏下,照在石室中央的石案上。

  石案上攤著一卷帛書,墨跡清晰。

  白未晞上前看去,帛書首端用小篆寫著《簫韶九成》。

  「孔子適齊,聞《韶》,」白未晞淡淡開口,「三月不知肉味。」

  南宮酌轉頭看她。

  「孔子說,」白未晞繼續,「《韶》盡美矣,又盡善也。」

  她的指尖在帛書邊緣拂過,攤開看了起來,南宮酌飄在一邊,目光不斷的掃過白未晞的側臉 ,並未出聲打擾。

  估摸一盞茶後,白未晞將看完的帛書捲起。

  「此書如何?」南宮酌出聲問道。

  白未晞看向他,「很好。可那時並無記譜之法的。」

  她將那捲《簫韶九成》輕輕拿起,繼續道:「那時曲譜靠口傳心授,舞,靠動作傳承。」

  「 並且據傳秦火之後,樂師散了,樂譜沒有,舞容也斷了。」她將帛書捲起,一層陰氣瞬間將其包裹。

  「……所以,」南宮酌小心翼翼道:「這本是假的?」

  「不見得。」白未晞將其放入了背筐,向外走去。

  南宮酌虛影一晃,跟了上去:「這後頭還有一道門……」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裡盪開迴響,飄向了前邊。

  白未晞走在他身後,彪子隨在側旁。他們走到一條寬闊的甬道。

  兩側是通體貼金的巨幅壁畫,縱然金箔剝落大半,仍可窺見當初的窮奢極侈。畫中仙人騎鶴,雲車華蓋,侍女捧盤,樂伎吹笙,層層疊疊鋪滿整面高牆。

  「這邊。」南宮酌指向甬道盡頭一道石閘,「過了這道,就是另一間耳室,裡邊有些東西。」

  他沒說那是什麼,而是故意一頓。

  白未晞沒問,徑直前去。 南宮酌低笑一聲,跟了上去。

  石閘半敞,門軸鏽死在開合的角度。白未晞側身而過,彪子收著肩胛,從容擠入。

  這間耳室比方才的石室小些,卻更加森然。

  兩側排列著陶俑,是三十六尊武士。

  他們身披陶鎧,手按陶劍,面朝同一方向。陶胎燒成深沉的灰褐,五官清晰分明。

  耳室正中,放著一隻銅缶。

  缶身布滿綠鏽,形制古拙,雙耳銜環,腹徑逾四尺。比尋常銅缶大了太多。

  南宮酌飄到她肩側,聲音壓低:「上回我一進這間,這東西就響了。」

  白未晞看著那隻銅缶。

  「響了?」

  「響了。」南宮酌點頭,「沒人碰它,它自己響,像被敲了一下。」

  「然後這三十六尊,全活了。」

  話音未落。

  銅缶響了。

  「嗡——」

  然後,離白未晞最近的那尊陶俑,動了。

  它的頭顱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擰轉,灰褐的陶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雙空洞的、燒制時只留兩道淺槽的眼眶裡,緩緩亮起一點幽青的光。

  緊接著,其他陶俑也依次亮起。


  南宮酌虛影一晃,瞬間退至門邊,語速極快:「上回亮了七八隻我就跑了,這回是全亮!」

  白未晞閃身而出,瞬間已至銅缶前方,。

  她抬手,指尖叩在缶腹正中的綠鏽最厚處。

  「當——」

  那一聲極清,極脆,像冰裂,像玉碎。

  銅缶的共鳴戛然而止。

  三十六尊陶俑眼眶裡的幽青,在同一刻熄滅了。

  「你這是……直接弄死了敲響了銅缶的東西?!」南宮酌一臉驚訝。

  「在裡邊,一個蟲子。」白未晞應聲,然後走到耳室盡頭。

  那裡有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壁龕,龕口封著一塊青石板。

  她推開石板,龕內只放著一件東西。

  一方硯。

  石質細膩溫潤,色澤深紫如暮雲,隱隱可見銀星閃爍於肌理之間。

  硯堂深凹,有長年研磨留下的浸潤,硯池邊緣雕著一尾游魚,魚尾沒入波浪,魚身隱現鱗紋。

  南宮酌飄過來,低頭看著那方硯,虛影還在微微蕩漾。

  「太公金匱硯!這可是姜太公用過的!」

  白未晞沒有接話。

  她翻過硯台。

  背底光素無銘,只有一道極淺的、幾乎與石色融為一體的刻痕,是一尾魚。

  與硯池邊那尾遙遙相對,一浮一沉,一現一隱。

  她將硯台收入背筐。

  他們繼續向地宮深處行去,墨玉地面在腳下延展。

  「這邊。」南宮酌 繼續指路,袍袖在空中拖出一串逸散的光塵。

  「那地方很美的,但是太危險了。」他看著白未晞和彪子,突然出聲:「不走那個地方也行,我知道別的路。」

  「無妨。」白未晞看了他一眼,繼續邁步向前。

  南宮酌神色莫名,但再未出聲。

  一刻鐘後,他在前方停下。虛影貼在甬道盡頭一扇石門邊緣,沒有進去。

  「到了。」他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就是這兒。」

  白未晞走近,然後她停住了。

  南宮酌說的沒錯。

  此地竟是地宮深處裂開的一道巨隙,穹頂塌陷成數十丈高的空洞。

  此刻天光正從零零散散的裂隙滲入,凝成霧狀的、柔和的輝光,像將暮未暮的黃昏。

  輝光之下,是漫溢到視線盡頭的、濃得化不開的綠。

  那是一種純粹的、飽含水汽的、仿佛剛被驟雨洗過的、極其明艷的綠。闊大的葉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有半人高,在輝光下泛著濕潤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光澤。

  藤蔓從穹頂垂掛而下,有的粗如兒臂,有的細如髮絲,纏繞成簾幕。

  無數的花朵綴滿其間,成片成片地怒放。那花的顏色極其穠麗,深紫如凝血,赤紅如硃砂,明黃如蜜蠟,還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月白,只在花瓣邊緣暈染一線淡緋。

  每一朵都有碗口大,重重疊疊的花瓣半舒半卷,它們綴滿藤蔓,鋪滿地面,甚至攀附在岩壁上。

  更深處,隱約可見水光閃爍。一道極細的地泉從岩壁滲出,在花葉間蜿蜒成溪,溪水清可見底,卻泛著奇異的、淡淡的銀藍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複雜的香氣。那香層層疊疊,裡邊還混著一種極幽深的、像陳年酒釀被開啟時逸出的微醺。

  美得不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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