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莫要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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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江州,向東南又行數日,寒意一日重過一日,冬至。

  這一日黃昏前,遠遠望見一座城郭依著大江支流而立。

  碼頭棧橋向江心延伸,停泊著不少大小船隻。城頭旌旗在暮色秋風中獵獵作響,隱約可見「黃岡」二字。

  入城後已是晚炊時分,許多人家門口擺著小爐,正煎著一種扁圓的、摻了碎菜和河蝦的米餅, 此時正「滋啦」作響,油香四溢。

  其中還有賣「豆腐釀」的,將調了味的魚肉或豬肉茸塞進方寸大小的油豆腐泡里,用骨頭湯小火慢煨,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白未晞各買了一些, 拎在手中,隨即尋了間臨河的老客棧住下。

  次日,白未晞在城中信步。

  城西有片集市,除了日常用度,多見售賣魚乾、蝦醬、以及一種此地特有的「藜蒿」的攤子。

  那藜蒿葉子細碎,莖稈泛著暗紅,氣味清冽獨特,是秋冬時節河灘窪地所產,用來炒臘肉或是涼拌,是本地人極愛的時鮮。

  白未晞自然也嘗了嘗。

  吃過藜蒿之後,她在集市盡頭,看到一個老嫗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粗陶盆,裡面游著些寸許長、通體透明、僅脊背有一線淡青的小魚。

  「姑娘,買點『銀縷』魚吧,剛在回水灣撈的,鮮活得很!滾湯、蒸蛋,最是鮮美清甜。」 老嫗仰起布滿皺紋的臉,殷勤道。

  白未晞看了看那幾乎透明的小魚,點了點頭,買了一些。隨即又去肉攤買了不少肉食。

  提著東西,她往回走。彪子留在客棧後院,此刻並未跟隨。

  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時,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白未晞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神色未變,繼續前行。回到客棧後她將小魚交給夥計,囑咐明早煮了 送到房間後。自己便去了後院看看彪子。

  此時日頭已完全沉下,只剩西天一抹暗紫的餘燼。

  客棧後院比白日更顯陰冷,院角的牲口棚里,彪子安靜地臥著,見白未晞過來,腦袋湊上前來。

  白未晞摸了摸它的頭,將手中的肉遞了過去,牲口棚里還有一匹馬和驢子,自彪子進來後,它們便互相依偎在牆角,夥計前來餵草料的時候,它們都不敢上前。直到彪子往邊靠了靠,它們才上前吃了一些。夥計看的嘖嘖稱奇。

  此時它們看著彪子,一頭牛正大口的撕吞著生肉,挨的越發緊了。

  隨著天光被被徹底吞噬,客棧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在風中搖晃。

  就在這光影搖曳的時分,牲口棚前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泛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然後,一個身影緩慢、艱難地,從那片陰影中「浮現」出來。

  初時只是一團濃厚的暗影,漸漸有了人形輪廓。

  那是一個男子的身形,看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頗高,肩背挺拔。

  接著,開始慢慢清晰起來。

  他的頭頂是青銅簪釵斜插束髮,身上是一襲玄黑交領大袍,領口與衣襟滾著朱紅鑲邊。袍身繡著金線盤繞的雲紋與卷草,從肩頸蜿蜒至袖口。

  他的腰間束著玄色革帶,方方正正的鎏金帶扣嵌在正中,帶身綴著銀釘,將寬大衣袍收束出挺拔的腰線。革帶一側懸著串珠金飾。

  下裳是朱紅的,外側垂著一方寬大的蔽膝,上面繡著纏枝牡丹與游龍紋樣,紅金交織。

  他的眉目深刻,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很是俊朗的臉。他的眼睛灼亮,此刻正鎖在白未晞的身上。

  可是,他的魂體很淡,淡得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氣,風稍大些便要吹散。

  然而,就在這搖搖欲墜的虛影中,他出聲道:「阿……禾……」

  「我的……阿禾,終於……找到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走」近一步。那虛淡的身影隨著這個動作劇烈波動起來。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你認識我?」

  「阿禾!你……你怎能這麼問?我豈止認識你?」 男鬼急切的哽咽,「我是南宮酌啊!你的未婚夫南宮酌!你我自小定親,青梅竹馬……你、你難道都忘了嗎?蜀中綿州的南宮家,你是姜家的阿禾……你再看我,好好看看我!」


  他抬起手臂,指向自己,情緒激動起來。

  白未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彪子後轉身向前廳自己的房間走去。

  南宮酌立即跟了上去,在她身後不斷說著:

  「我知道,你忘了,但沒關係,我們從頭開始……」

  二樓的上房內,白未晞並未點燈,她靠在軟榻上,看著端坐在椅子上不斷向她陳情的南宮酌,突然出聲道:「那我們是哪朝人士?」

  「漢時。」南宮酌毫不猶疑,立即應聲。

  「漢……那已是數百近千年前的煙雲了。」 白未晞語氣里聽不出情緒,繼續道:「那為何我會埋在廬山?」

  屋內靜了片刻。

  「你……連這個都忘了嗎?」 南宮酌的聲音里浸滿了「回憶」帶來的苦澀,「那時……你家被仇敵一路追殺,逃到荊楚,又輾轉南下……最後,是你父親舊部拼死護著你,逃進了廬山深處。那裡山高林密,本以為能暫得喘息……」

  他停頓了一下,面露哀傷。

  「我那時候在外遊學,得知消息後,日夜兼程趕去……還是晚了一步。」 南宮酌的痛楚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找到你時……你已……」

  他語速越來越慢,「是我……親手葬了你。」

  「後來呢?」 白未晞的聲音依舊平靜。

  「後來?」 南宮酌悲痛道:「我回到家中……整日鬱郁,飲酒度日。家中為我另議的親事都被我拒了,我看著庭前花開花落,總想起你對我笑的樣子……不過三五年光景,便也一病不起,隨你去了。」

  屋內陷入短暫靜默。

  只有樓下河風,一陣緊似一陣。

  半晌,白未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可是,我化僵醒來時,是商。」 她頓了頓,繼續道:「並且我醒來時,是在玉笥山,並非廬山。」

  「怎麼可能?!」南宮酌神色一變,隨即又有所緩和,「阿禾,你莫要說笑,我觀你是飛僵之態,若真是商時醒來,近三千年的時光不止於此。」

  「至於你醒來會在玉笥山,若是真的,這其中緣由我確實不知,可能其中有其他因緣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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