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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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湄洲嶼的白未晞乘著巨鰵,在海上遨遊了兩日。晝觀一望無際的海上天空中的雲霞舒捲、鷗鳥盤桓,夜賞月懸孤空,海浪翻湧。

  直到第二日深夜,巨鰵悄然游近明州港外,白未晞在西側那片荒廢多年、罕有人至的舊碼頭區悄然登岸。巨鰵在她踏足棧橋朽木後,低吟一聲,緩緩沉入海水,消失不見。

  廢碼頭在冬夜的海風中更顯淒清。破損的棧橋伸向黑暗,腳下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遠處港口方向的零星燈火與隱約的市聲,更襯得此地被遺忘的荒涼。

  白未晞在棧橋盡頭站穩後,一個半透明的、周身縈繞著淡淡水汽與咸腥氣息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飄」了過來,正是那個在此地盤桓數載、酷愛絮叨的男鬼。

  他臉上的表情比上次見到時還要興奮,模糊的五官幾乎要擠作一團。

  「哎呀呀!你可算來了!自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就日日盼著你還能路過!我連個能搭話的都沒有!快憋瘋我了!」他語速極快,虛影繞著白未晞轉,迫不及待地打開話匣子,「你走了之後這兒可沒消停!上個月十五,有個賭棍想跳海,磨蹭半天又被抓回去了……前幾天下雨,兩隻野貓為條死魚打得毛飛得到處都是……」

  他滔滔不絕,從偷渡密議講到流浪狗打架,從衝上岸的怪東西講到磷火顏色。事無巨細,雜亂卻鮮活,拼命傾倒著積攢的「見聞」。

  白未晞沒有打斷。她尋了一處背風的朽木堆坐下,將竹筐置於身側。

  她靜靜地坐著,深黑的眼眸望向那手舞足蹈的虛影,神情專注,認真聆聽。

  男鬼見她竟不離開,也不顯厭煩,更是精神大振。

  他說得「口乾舌燥」,便模仿生前習慣,做幾個「喝口水」的動作,接著講下去。從碼頭昔日的喧囂,講到海上的見聞 ,再到哪年颶風捲走了多少船……

  白未晞偶爾會應一聲,或微微點頭。有時是當他提到某種罕見現象時,她說「嗯,見過」。有時是描述見過的複雜工藝時,她簡單道「是好手藝」。

  她的話極少,卻總能接在關鍵處,讓那男鬼覺得自己的話被聽懂了,於是談興愈濃。

  時間在廢墟中仿佛凝滯。白日,冬陽稀薄。夜晚,寒星點點。男鬼的訴說填滿著每一寸寂靜。

  他說起扛包的力夫哪個最壯,夏夜私會的男女後來如何……話題漫無邊際,卻拼湊出這片土地曾有過的、混雜著汗水、生計與欲望的鮮活氣息。

  白未晞就這麼坐著,聽著。她無需飲食,無需休憩。此刻她只是作為一個沉默而恆久的容器,承載著對方洶湧的傾訴。

  整整三天三夜。

  當第三夜冷月再升時,男鬼的語速終於慢了下來。他仿佛耗盡了積攢數年、乃至生前所有的傾訴欲,停了下來。虛影似乎淡了些,周身的咸腥怨氣也消散不少。

  他飄到白未晞面前,帶著一種罕見的平靜。

  「謝謝你……肯聽我說這麼多廢話。」他聲音低沉,「都是沒用的舊事,囉嗦得要命……我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落寞,「我從小話就多,看見螞蟻搬家都想說道。可我爹娘哥姐,他們總忙,總說『一邊去』、『不如砍柴』。後來跑船,成了親,夜裡想跟媳婦說說見聞……她也嫌煩,說『大男人哪來這麼多閒話』。再後來……我就死在海里,困在這兒了。」

  廢碼頭的風嗚咽著穿過朽木。

  白未晞靜靜聽完,開口道:「你想說話,可以去尋一個願意聽你說的。」

  男鬼的虛影苦澀地晃了晃:「我……去不了別處。我是死在海上的。這廢碼頭,就是我能踏足的全部陸地了。」

  白未晞沉默片刻,道:「我可讓你離開此處。你可以再去找找,或許在異類中能找到與你同聲相應的。」

  聽聞此話 ,男鬼怔住了。他望著遠處明明滅滅的港口燈火,又低頭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開始認真思考「離開」後的可能性。

  許久,他忽然很輕地笑了笑。

  「不了。」他搖搖頭,聲音平靜得出奇,「我不找了。」

  他轉向白未晞,聲音中帶著釋然:「 這三天,好像把一輩子攢的話都說乾淨了,也挺好。執念……忽然就淡了。就這樣吧。」

  他的虛影又淡去一層,幾乎要融入月色。他望向漆黑的海面,輕聲說:「下輩子……當只鳥好了,嘰嘰喳喳叫一天。」

  白未晞靜默片刻,開口道:「也可以當個說書人。」


  男鬼的虛影微微一滯,他緩緩轉過頭,模糊的臉上似乎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說……說書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恍然的情緒,「對著滿堂的人……講故事……」

  「嗯。」白未晞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既能說話,也能當飯吃。」

  男鬼怔怔地「站」在那裡,虛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許久,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沒有了之前的苦澀,倒生出幾分豁然的暖意。

  「這個好……這個真好。」他喃喃道,仿佛看見了一個從未敢細想的可能,「原來……原來我這毛病,還能是個吃飯的本事……」

  他望向白未晞,這次,那模糊的輪廓竟能看出一絲清晰的、釋懷的笑意:「多謝你……若真有下輩子,我便去試試。」

  說罷,他朝白未晞最後點了點頭,身影如煙縷般,在海風中輕輕一旋,便化作了點點微光,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鹹濕的空氣里。再無痕跡。

  白未晞獨坐原地,望著男鬼消失的方向,片刻,緩緩起身。

  她背上竹筐,轉身步入通往港市方向的更深夜色中,身影平穩而沉默。

  廢碼頭重歸寂靜。只有那彎清冷的月亮,沉默地照著這空蕩的棧橋與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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