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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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海霧還未散盡。

  阮阿婆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在灶間燒水時,便聽見院外有窸窣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

  她擦擦手走出門,見自家門外小徑上已聚了五六個人。多是婦人,有年長的,也有年輕的,手裡或提著竹籃,或拎著草繩串起的魚,還有端著陶缽的。她們臉上帶著些侷促,眼神卻急切地朝院裡張望。

  「阮阿婆……」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細弱,「聽說白姑娘那兒……能換藥?」

  「是老福家的。」阮阿婆心裡暗嘆。

  「阿婆,我婆婆咳了整宿……」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出聲。

  「都別急。」阮阿婆擺擺手,「白姑娘是好心,但咱們也不能亂了章法。且等我去問問,看白姑娘怎麼個章程。」

  她轉身回屋,輕叩白未晞的房門。

  門開了。白未晞已起身,依舊是那身衣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看不出睡意,也看不出倦容。

  「白姑娘,外頭來了幾戶,都是家裡有病人,急著用藥的。」阮阿婆低聲道,「你看這事兒……」

  白未晞點點頭,走到院中石桌旁,將背筐取下放在腳邊。她從筐里取出幾個油紙包,又拿出一個扁平的木匣,打開,裡面是分門別類、用乾淨桑皮紙包成小包的各種藥材,旁邊還有個小陶罐,裝著研磨好的三七粉。

  晨光漸亮,照在那些乾燥的根莖葉片上,散發出清苦的氣息。

  「讓過來。」白未晞說。

  阮阿婆這才轉身對他們招手:「都進來吧,輕聲些,莫要擠。」

  五六個人魚貫而入,在桌前幾步外停下,既不敢靠得太近,又忍不住伸長脖子看那些藥包。

  白未晞從木匣旁拿起一塊薄薄的杉木板,約莫一尺見方,上面用炭條工整地寫了幾行字。那是昨夜她讓阮瀾語找來的木板,自己寫下的「價目」。

  「瀾語。」她喚道。

  剛剛洗漱完畢的阮瀾語小跑出來,眼睛亮亮的:「白姐姐?」

  「念。」白未晞將木板遞給她。

  阮瀾語接過,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稚嫩的聲音在晨霧中響起:

  「防風、荊芥、紫蘇葉、陳皮、甘草……這些治風寒的,一劑,食三日。要鮮魚五斤,或大魚兩條,每條著兩斤以上,或好魚乾三斤,或清氣乾淨貝類十斤。」

  「半夏、茯苓這些化痰止咳的,一劑,要鮮魚七斤,或大魚三條……」

  「金銀花、連翹這些退火的,一劑,鮮魚六斤。」

  「艾葉、薑母:每一把,夠煎三回,鮮魚兩斤或貝類五斤。」

  「三七粉止血:一小匙,敷一回,鮮魚三斤。金瘡藥膏:一貼,鮮魚四斤。」

  阮瀾語念得認真,這裡邊大部分字她爹都教過,有些個不認識的,昨夜白姐姐也同她講過了。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眼中先是不敢信,隨即湧上狂喜。這價錢……比去黃崎港合算太多了!港里藥鋪抓一劑像樣的風寒藥,至少要十五斤上好鮮魚,還得看掌柜面色,藥材成色也未必好。

  「白、白姑娘,」福伯家兒媳婦提起手裡兩條還算肥大的黑鯛,每條看著都有兩斤多,「我……我換一劑止咳化痰的,再加點甘草成嗎?」

  「可。」白未晞點頭,示意阮阿婆接過魚。

  她自己則從木匣中取出相應的藥包,又添了一小包甘草,用草紙包好,遞過去。

  那婦人接過藥包,雙手發抖,連聲道謝,眼圈又紅了,這次是歡喜的。

  有了開頭,後面的人便踴躍起來。

  「白姑娘,我婆婆風寒,要防風荊芥那一劑!」

  「我要艾葉和乾薑,阿爹老寒腿這幾日疼得下不了地……」

  「我家小子玩耍磕破了頭,滲血不止,能不能換一點點三七粉?」

  白未晞一一應著。她話極少,只確認所需藥材和對方帶來的海貨。阮阿婆在一旁幫著稱魚、看品相,白未晞則負責配藥。兩人配合,竟也有條不紊。

  晨光完全灑滿小院時,第一波來人已心滿意足地離去。消息卻像漲潮般迅速擴散。

  到了上午,阮家小院外已排起了小小的隊伍。來人除了婦人,也有半大孩子扶著老人,還有面色焦急的漢子。


  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最多的是魚,大小不一,品種各異。也有用大貝殼或陶盆裝著的鮮活蛤蜊、蟶子。還有串成串、曬得半乾的蝦米和小魚乾。

  白未晞來者不拒,只按「價目」折算。

  大多數村民是樸實的,甚至帶著感恩的惶恐。遞上魚獲時,總要挑最大最鮮的,有些人家還會多放一兩條小魚,囁嚅著「白姑娘您辛苦」。

  但也有人,心思活絡不到地方。

  一個叫林有糧的漢子,提著兩條魚擠到前面。魚看著不小,但眼珠渾濁,鰓色暗紅,分明是死了不止一日、不太新鮮的。

  「白姑娘,換點金銀花。」林有糧笑嘻嘻的,將魚往石桌上一放。

  白未晞沒碰那魚,只抬眼看他,「不要。」

  林有糧臉上笑容一僵,隨即訕訕道:「白姑娘,你看這魚個頭實誠,就是放久了點……通融通融?」

  「不換。」白未晞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轉向下一個。

  林有糧臉上有些掛不住,嘴裡嘀咕著「外鄉人就是計較」,卻不敢大聲,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提著魚悻悻走了。

  還有一家,婆媳同來。媳婦提的桶里是活貝類,婆婆手裡卻攥著個舊布包,趁白未晞配藥時,飛快地將布包里的東西,乾癟發黑的舊貝和一些碎螺殼混入媳婦籃中的好貨里,想多換些。

  白未晞配好藥,接過水桶,手指在那些海貨上輕輕一撥,那幾枚舊貝和碎殼便像自己跳出來似的,骨碌碌滾到石桌另一邊。

  「這些,不算。」她語氣依舊沒波瀾,卻讓那老婆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臊得拉起媳婦就走,藥也忘了拿。還是阮阿婆追上去,把藥塞給那滿臉通紅的媳婦,低聲道:「以後可別這樣了。」

  小小的插曲,並未影響大局。多數人仍是感念的,規矩的。

  午時將近,人潮暫歇。阮阿婆清點著換來的海貨,石桌旁木盆里堆滿了魚,牆角筐子裡是貝類和海帶,另一側繩子上掛起了幾串魚乾。院子裡瀰漫著濃郁的海腥氣,與尚未散盡的草藥味混雜。

  「白姑娘,這……這也太多了。」阮阿婆看著這「收穫」,有些無措。按這個換法,白姑娘豈不是虧大了?

  「無妨。」白未晞正將一些品相最好、最新鮮的魚挑出來,放在另一個乾淨木盆里,「這些,午間煮了。餘下的,我拿到港口賣掉。」

  「這,這,不好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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