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檐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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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午後,小石頭洗淨了手,輕輕牽起聞澈的小手。聞澈已經熟悉了他的氣息和觸感,立刻依賴地握緊了他的手指。

  「小澈兒,今天咱們去聽聽溪水聲,好不好?」 小石頭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溫和,「昨天下過雨,水聲肯定更響。」

  他牽著聞澈,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穿過庭院,走向觀外不遠處那條山溪。溪水果然歡騰,嘩啦啦地沖刷著卵石,在陽光下濺起細碎晶瑩的水珠。

  小石頭選了一塊平坦乾燥的大石頭讓聞澈坐下,自己蹲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引導她的指尖去觸碰飛濺過來的、冰涼的水霧。

  「涼不涼?這就是溪水,從很高的山上流下來,帶著山裡的味道。」 他描述著,「太陽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可惜……」 他話頓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聞澈卻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停頓和那一絲幾乎不可察的遺憾。她空茫的眼睛「望」著小石頭聲音的方向,小臉安靜。

  小石頭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山風吹過,帶著濕潤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拂動兩個孩子額前柔軟的碎發。

  忽然,小石頭更加握緊了聞澈的小手,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認真,做了一個鄭重無比的承諾:

  「小澈兒,你看不見,沒關係。」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表達。

  「以後,我做你的眼睛。」

  「我幫你看路,告訴你花是什麼形狀,樹有多高,下雨前螞蟻會搬家……所有我看得到的,都告訴你。」

  他的話語質樸,甚至有些笨拙,卻透著滿滿的實在。

  聞澈不知道是否完全聽懂了這承諾的沉重,但她似乎感受到了小石頭語氣里的溫暖和堅定。

  她歪了歪頭,空茫的眼睛「望」著他,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純粹燦爛的笑容,另一隻小手也摸索著伸過來,抓住了小石頭的衣袖,發出含糊卻愉悅的「啊」聲。

  不遠處的老松枝頭,黑貓形態的緋瑤悄然蹲踞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慣常的狡黠或挑剔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悠遠的、近乎溫柔的平靜。她輕輕甩了甩尾巴,沒有出聲打擾。

  ……

  進入仲夏後,小石頭來到九阜觀已兩月有餘。這兩個多月里,他如同一棵被移栽到沃土的小樹,褪去了初來時的惶然與乾癟。

  每日充足的飯食,安穩的睡眠,規律的勞作,讓他瘦小的身板眼見著有了些肉,臉上髒污洗淨後,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孔,那雙眼睛裡的疲憊和警惕,也逐漸被一種安寧的亮光取代。

  他勤快得讓乘霧都時常覺得「無事可做」。不僅將分內的活計打理得井井有條,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修補觀里一些老舊的用具,甚至跟著白未晞認了幾樣常見的草藥,曬制起來一絲不苟。

  他對聞澈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成了小聞澈最信賴的人。

  聞澈似乎也能通過聲音和氣息準確辨認他,只要他在附近,總會朝著他的方向伸出小手。

  這一日傍晚,暑熱稍退。乘霧坐在庭院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搖著蒲扇,看著小石頭正耐心地引導聞澈,用小手觸摸一片剛摘下的、脈絡清晰的梧桐葉,同時低聲描述著葉子的形狀和觸感。

  緋瑤蜷在旁邊的石桌上打盹,尾巴偶爾愜意地掃動一下。白未晞則坐在不遠處的廊檐下,就著最後的天光,分揀著白日採回的藥草,側影安靜。

  乘霧看了許久,忽然放下蒲扇,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小石頭,你過來。」

  小石頭聞聲,立刻將聞澈小心地領到白未晞附近的安全處,然後快步走到乘霧面前,站得筆直,帶著慣有的認真:「道長,有什麼吩咐。」

  乘霧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雖舊卻漿洗得乾淨、補丁也打得整齊的衣褲上停了停,又落在他已有了些許健康色澤的臉上,最後對上他那雙清澈而專注的眼睛。

  「這兩個多月,你做得不錯。」 乘霧開口,語氣是少見的鄭重,沒了平日裡的戲謔,「觀里里外外,省了貧道不少心力。小澈兒也多虧你細心看顧。」

  小石頭沒想到乘霧會突然說這個,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微微泛紅,有些手足無措,只囁嚅道:「應、應該的。道長和……和各位收留我,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我……」

  「行了,客氣話不多說。」 乘霧擺擺手,打斷了他,「『小石頭』這名字,叫著順口,但終究是個隨口叫的記號。你既安心在此住下,也算是觀里人了,總得有個正經點的名字。」


  小石頭猛地抬起頭,眼睛驟然睜大,裡面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喜與巨大期待的光彩,嘴唇微微顫抖著,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明白,一個正式的名字,與「小癩頭」、「小石頭」這樣的臨時稱呼截然不同。那意味著真正的接納。

  白未晞分揀藥草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朝這邊看了一眼。緋瑤也睜開了琥珀色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過來。

  乘霧捋了捋鬍子,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慢悠悠道:「你當初來時,說『只求有瓦遮身』。這片遮風擋雨的屋檐,如今你也算是在下頭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小石頭激動得有些發紅的臉龐,聲音沉穩而清晰:

  「往後,你就叫『檐歸』吧。」

  「檐下歸來,有處可依。望你記得今日這片遮身之瓦的來之不易,也望你從此心有所歸,行有所止。」

  「檐歸……」 小石頭——不,現在該叫檐歸了,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顫。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溫度,滾燙地烙進他心裡。檐下歸來……有處可依……心有所歸……

  這不正是他流浪街頭、蜷縮破廟時,最深切也最不敢奢望的夢嗎?如今,這夢被眼前這位看似憊懶、實則心性通透豁達的老道士,用兩個字輕輕托起,變成了他可以緊緊握在手中的真實。

  巨大的喜悅和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歸屬」的安心感衝擊著他,讓他眼眶瞬間紅了,鼻頭髮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回去,然後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謝……謝道長賜名!」 他的聲音哽咽,卻異常響亮,「檐歸……檐歸記住了!一定不忘道長收留賜名之恩,不忘這片屋檐!」

  乘霧受了這一禮,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只是目光溫和地看著他,點了點頭:「記住就好。起來吧,檐歸。以後,這兒就是你家了。」

  「哎!」 檐歸響亮地應了一聲,站起身,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經笑得眉眼彎彎。他忍不住又低聲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

  廊下的白未晞收回目光,繼續分揀藥草,嘴角升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聞澈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似乎感應到檐歸異常歡喜的情緒,也朝著他的方向,咧開嘴,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暮色四合,九阜觀的屋檐下,晚風送爽。一個曾經無名無姓、乞食為生的流浪兒,在這一刻,真正找到了他的「檐」,他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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