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4 章 它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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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江灘,踏入南岸山林。空氣陡然變得不同,濕氣更重,溫度也似乎高了幾度,悶悶地裹著人。

  林木種類也與北岸略有差異,多了許多闊葉喬木,葉片肥厚油亮,林下灌木叢生,蕨類植物異常茂盛,幾乎遮蔽了所有地面。

  各種蟲鳴鳥叫聲也密集了許多,帶著種粘膩的熱鬧。

  老道在前面引路,棍子點地的節奏比之前慢了些。

  他不再說那些插科打諢的話,只偶爾提醒一句「小心泥沼」或「避開那叢『鬼刺藤』」。

  走了約莫大半日,翻過兩道林木幽深的山樑。

  白未晞忽然停下腳步,深黑的眼眸望向東南方更深處那片雲遮霧繞、氣息尤為沉鬱森然的巍峨山影。

  她肩頭的小狐狸也抬起頭,鼻翼輕輕聳動。

  「方向,偏了。」 白未晞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她指向東南,「那裡,煞氣與死怨交織,應是千面魈所在。我們,在向東北走。」

  老道正用竹杖撥開一叢擋路的、開著慘白色小花的灌木,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聲音有些乾澀:「女娃娃,眼力還是那麼毒。沒錯,這不是去栟櫚山的路。」

  老道看著白未晞指向東南方那片怨煞之氣深重的山影,沉默了片刻。

  「是,那裡是栟櫚山,千面魈的老巢。」 他聲音乾澀,目光卻投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山勢雖也連綿,卻顯得相對平緩,雲霧也淡些。

  他平復了下驟然湧起的心緒:「先……跟貧道去個地方。不遠,就在尤溪地界,九阜崎的山上。」

  「尤溪?」 小狐狸歪了歪頭,「挨著的?不是去浮流找那怪物麼?怎麼又拐到尤溪去了?」

  「不挨著,」 老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九阜崎在尤溪西北,栟櫚山在浮流西南,中間還隔著大片山地,直線走也得翻好幾道大梁。

  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東北方,眼神變得悠遠,「貧道得回去看看。回……家看看。」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沒有詢問,只是點了點頭:「走吧。」

  老道不再多言,緊了緊肩上的布袋,邁開了腳步。

  離開閩江岸邊的險峻,他們折向東北,真正深入閩中腹地的群山。

  這裡的山與武夷大阜的原始狂野略有不同,山勢依舊起伏,但河谷稍顯開闊,出現了更多的溪流和零星的小塊梯田。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古老山道前行。

  這路顯然已荒廢多年,路面不時被山洪衝出的溝壑截斷,或傾倒的巨木擋住。

  老道對這條路卻異常熟悉,總能找到繞行的辦法。

  「這條路,早年是尤溪通往沙縣的便道之一,後來官道改了線,就荒了。」

  老道偶爾會低聲說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沉默的山林訴說。

  他指著路旁一株樹幹扭曲、樹冠如蓋的巨大古樹:

  「這棵樹,怕是有幾百年了,當年樹下還有個茶棚,賣些粗茶野果,趕腳的人常在這裡歇氣。」

  如今,樹木依舊,茶棚卻早已無影無蹤,只有瘋長的雜草。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小股從沙縣方向來的、販運竹木和山貨的商隊,騾馬身上馱著高高的貨物,艱難地在山道上挪動。

  商隊的人看見這一道一「人」一狐的古怪組合,都遠遠避開,眼神里滿是驚疑與忌諱。

  越往尤溪方向走,老道的腳步越慢,話也越來越少。

  有時他會突然停下,看著一處山坳的竹林,或是條潺潺的小溪發一會兒呆,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麼。

  小狐狸似乎也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沒有出言擠兌,只是安靜地蹲在白未晞肩頭。

  如此走了三日有餘,翻過數道山樑,跨過數條溪澗。

  第四日午後,他們沿著一條清澈但異常湍急的溪流,老道說這叫「龍溪」,溯流而上了一段,然後離開溪谷,開始攀登一座並不十分陡峭、卻異常連綿渾厚的山巒。

  山間小道更加崎嶇隱蔽,這裡的植被更加茂密,巨大的蕨類植物和藤蔓幾乎將天空完全遮蔽,林間光線昏暗,潮濕悶熱。


  老道對這裡的一草一木熟悉到了骨子裡。

  他甚至能準確地說出哪處岩縫裡夏天會滲出甘泉,哪棵老松的第三根橫枝上曾經有個巨大的蜂巢,哪段路在雨季最容易發生小規模滑坡。

  這種熟悉,帶著經年累月生活於此的烙印,也透著一股物是人非的蒼涼。

  終於,在穿過一片異常高大、幾乎將天光完全阻隔的樟木林後,他們登上了山脊一處開闊的平台。

  眼前,並非預想中的香火道觀,而是一片被歲月和某種暴力徹底摧殘過的廢墟。

  殘破的殿基、傾頹的石牆、焦黑的樑柱殘骸……一切都被濃得化不開的綠意覆蓋。

  苔蘚、藤蔓、荒草,還有從瓦礫縫隙中頑強鑽出的小樹。

  一座半塌的石香爐歪倒在草叢裡,積滿腐水。兩根斑駁的石柱,勉強標示出山門曾經的位置,後面是一條幾乎被野草吞噬的、通往廢墟深處的小徑。

  山風嗚咽著穿過斷壁殘垣,捲起幾片枯葉,更顯淒清死寂。

  老道僵立在廢墟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山風吹動他破舊的道袍下擺,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凝固般的死寂。

  突然,他猛地向前踉蹌了幾步,幾乎撲到一根半埋在地里的、焦黑扭曲的梁木前。

  他伸出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刮擦著那焦黑木頭上某處不起眼的、更深邃的黑色印記。

  那不是火燒的痕跡。是無數細小抓痕和啃噬留下的紋理,深深嵌入了木質內部,甚至讓周圍的焦炭都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龜裂狀。

  老道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臉上的肌肉扭曲起來,有著近乎絕望的憤怒。

  「它……來過了。」 老道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千面魈……它毀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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