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羞明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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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暑,天氣又熱又悶。

  傍晚時分,謝令儀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小院裡,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揮之不去,像是已經浸透了每一寸木料和磚石。

  她先輕手輕腳地走到母親床前。看到母親躺在薄被下,臉色蠟黃,呼吸微弱而急促,偶爾胸腔里發出幾聲拉風箱似的、令人揪心的痰鳴。

  桌上放著一張墨跡猶新的藥方,最上面幾味「老山參須」、「上好血竭」,字字都像細針扎在她的心上,這已非她平日抓得起的藥材。

  為了湊足藥資,她在錦繡閣的活計之外,又私下接了許多零碎繡活。

  她強撐著坐到窗前那張舊繡架旁,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拈起細如髮絲的彩線,開始趕工一面極其耗神費眼的雙面繡屏風。

  燈火跳躍,映著她蒼白憔悴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影。

  夜深了,連巷子裡的狗吠都停了。只有燈芯偶爾「噼啪」一下,以及母親斷續的、壓抑的咳嗽聲,打破這寂靜。

  「咚…咚咚…」

  忽然,院門外傳來幾下叩門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刻板的節奏感,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謝令儀心頭猛地一緊,針尖差點刺破指腹。她放下繡活,警惕地走到門後,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是一個略顯沙啞的老婦聲音,語調平穩,「可是謝令儀謝娘子?老身奉命前來,請娘子過府一趟,為我家小姐量體裁衣,定製嫁衣。」

  謝令儀蹙起眉頭,深夜請人做嫁衣?她隔著門板婉拒:「嬤嬤見諒,如今時辰已晚,實在不便。若貴府小姐急需,可否明日再來?或是移步錦繡閣?」

  門外靜默了一瞬,那老嬤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無奈:

  「娘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身有沉疴,患的是『羞明之症』,見不得白日天光,也怕生人注目,唯有入夜後方能稍安。若非情非得已,也不會此時叨擾。」

  她頓了頓,語氣未變,卻拋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條件:「若娘子肯行個方便,願先奉上定金,絕不敢讓娘子空勞。」 話音未落,一個沉甸甸的錦緞錢袋便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謝令儀遲疑著拾起,入手便是一沉。她解開繫繩,就著從門縫透進的微弱月光一看,裡面竟是五錠品相極佳的官銀,雪亮亮、沉甸甸地躺在掌心,粗粗估摸,足有五十兩!這足夠她為母親抓上大半年的好藥,甚至能請動更好的大夫……

  裡屋母親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攥緊了銀錠,對著門外問道:「不知……貴府是哪家府上?小姐如何稱呼?」

  門外的老嬤嬤語氣依舊平穩:「娘子放心,是烏衣巷西首的李府,我家小姐閨名不便外傳,娘子到時便知。」

  烏衣巷!謝令儀心中又是一驚。那是金陵城有名的富貴雲集之地。

  她們錦繡閣雖也承接些體面人家的活計,但多是城中殷實商戶或低品階官員家眷,真正的高門貴戶自有固定的供奉或是宮中出來的繡娘,極少會找到她這樣單獨接活的女工。

  那等門第,她知道,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踏足。

  有些古怪。可掌心的銀兩沉甸甸地提醒著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請嬤嬤稍候片刻。」她終是下定了決心。

  她迅速轉身回到屋內,動作利落地鋪開一張竹紙,研了點剩墨,提筆匆匆寫下:「母親:女兒受邀前往烏衣巷李府量體,定金已收,放在桌上。勿念。令儀 留字。」 字跡略顯潦草,卻清晰可辨。

  她將銀兩藏於母親枕下妥帖處,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母親,這才拿起自己用了多年、邊緣已磨得光滑的木尺和軟繩,將必要的針線剪刀收入隨身包袱。

  謝令儀用力緊了緊衣襟,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增添幾分勇氣,然後猛地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深青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面容刻板,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渾濁難辨。

  老嬤嬤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低眉順眼、提著燈籠的小丫鬟。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

  「謝娘子,請吧。」 老嬤嬤側身讓開一步,做了個引路的手勢,「轎子已在巷口候著了。」

  謝令儀回望了一眼自家那扇在黑夜裡更顯破敗的木門,終是咬了咬牙,邁步跟上了老嬤嬤的身影。


  巷口,四名轎夫面無表情的靜立著,老嬤嬤掀開了轎簾,「謝娘子請!」

  上轎之後,轎子被平穩地抬了起來,行走在夜色之中。

  謝令儀坐在微微晃動的轎廂里,心也隨著那節奏七上八下。她悄悄將轎簾掀開一絲縫隙,向外窺探。

  夜,靜得可怕。

  除了轎夫們刻意放輕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以及轎杆發出的輕微「吱嘎」聲,竟再聽不到別的聲響。

  沒有更夫梆子聲,沒有野貓嘶叫,甚至連夏夜本該有的蟲鳴都詭異地消失了。整座金陵城仿佛沉入了無邊的死寂,只有老嬤嬤手中那盞燈籠,散發著昏黃而孤寂的光暈,在前方引路。

  她仔細辨認著外面的街景。青石板路面在燈籠微光下反射著濕漉漉的冷光,兩旁高聳的院牆黑影幢幢,偶爾能瞥見門楣上熟悉的匾額輪廓。

  確實是去烏衣巷的路沒錯,這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一瞬,至少路線是對的。

  終於,轎子在一處府邸前停下。謝令儀透過轎簾縫隙看去,果然是烏衣巷西首,一扇頗為氣派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懸掛的「李府」匾額在燈籠光下清晰可見。

  與她想像中高門大戶深夜也可能有的些許動靜不同,這李府門前安靜得異乎尋常,連個守夜的小廝都未見。

  老嬤嬤上前,並未叩響門環,那沉重的大門卻無聲無息地自行打開了一道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

  「謝娘子,請下轎吧。」 老嬤嬤的聲音響起。

  謝令儀深吸一口氣,拎著包袱走下轎子。腳踩在李府門前的青石板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她被老嬤嬤引著,從那道詭異的門縫側身而入。

  府內黑的可怕,外面尚有微弱的月光和燈籠光,裡邊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

  只有老嬤嬤手中那盞燈籠,照亮腳下有限的一方地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像是灰塵和某種香料混合的沉悶氣味,完全不像有人常住的樣子。

  老嬤嬤步履不停,引著她繞過影壁,穿過一道垂花門,走入內院。廊廡曲折,庭院深深,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與寂靜里。兩旁的屋舍門窗緊閉,沒有一絲燈火,也聽不到任何聲息。

  更讓她心底發毛的是,沿途走來,竟未遇見任何一個僕從婢女。

  只有前方引路的老嬤嬤和那個始終低著頭的提燈小丫鬟,她們的腳步落在青石鋪就的路徑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終於,老嬤嬤在一處獨立的小樓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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