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汴河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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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

  汴梁的柳絮飄得像場雪,粘在朱漆大門上,粘在護城河的綠波里,也粘在沈清辭鬢角的珠花上。

  那珠花是南海珠串成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此刻卻被她攥得發顫,銀絲勾住了鬢髮,扯得頭皮微微發麻。

  她站在家中後園的假山下,手裡攥著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詩箋,宣紙上的墨字被指尖掐得發皺。

  那是顧雲章托人遞進來的,字裡行間藏著句話:「今夜三更,汴河渡頭。」

  風穿過迴廊,帶來前院的喧鬧。父親沈崧正在宴請契丹小吏,觥籌交錯間,不知哪個小兵在說:「沈田主的千金,與我家大人正是天作之合……」

  沈清辭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在聽到父親 「哈哈哈」 的應和聲後,血珠滴在詩箋上,暈開個小小的紅點,像朵將謝的梅。

  她想起三日前,那個契丹小吏用馬鞭挑她的帕子,眼神像打量牲口,父親卻在一旁賠笑,說 「小女頑劣,還望大人海涵」。

  白未晞蹲在沈府牆外的老樹上,已經待了半日。樹身的裂紋里積著去年的枯葉,蹭得她手心發癢。

  她是跟著股胭脂氣來的 。樹上能看見後園的一角,她看著那個穿粉裙的姑娘站在假山下,看了很久的雲,鬢角的珠花被風吹得搖晃,像只不安的蝶,直到日頭西斜,影子拉得老長,才輕輕嘆了口氣。

  近黃昏時,一道青影 「咚」 地翻上牆頭,動作笨拙,褲腳還勾住了牆頭的碎瓷片,撕開道口子。

  是顧雲章,白未晞認得他,前幾日在州橋邊的書鋪,他給買不起書的孩童講《論語》,聲音很清。他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里子,卻依舊挺直著腰板。

  「清辭。」 顧雲章站在三步外,手裡的包袱晃了晃,露出裡面的碎銀和幾件換洗衣物,布角還沾著路上的泥,「都準備好了,出了城,往南走,去南唐,那裡…… 那裡沒有契丹兵。」

  他說話時,喉結上下滾動,眼睛亮得像星子,卻掩不住眼底的慌。

  「我爹不會放我走的。」 沈清辭的聲音發顫,卻沒抬頭,指尖絞著裙擺,把上好的蘇繡捏出了褶子,「他收了那契丹人的聘禮,三日後就要…… 就要送我過門。」

  顧雲章握住她的手,指尖燙得像火,掌心全是汗:「跟我走,我帶你走!你願不願意信我?我已託了汴河上的老艄公,他今夜會在渡頭候著,只要上了船,我們就能……」

  話沒說完,前院傳來 「咚咚」 的腳步聲,是管家帶著家丁查夜。

  沈清辭猛地推開他,往假山後躲,珠花在石棱上颳了下,斷了根銀絲:「是管家!快走!我信你,我信你的。」

  顧雲章慌慌張張地翻上牆,衣角撕開道更長的口子,他卻顧不上,只回頭望了眼,身影便消失在暮色里。

  沈清辭癱坐在假山下,忽然捂住臉,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花枝。

  白未晞在樹上看得清楚,她的指縫裡漏出極輕的哭,像雨打梨花,碎得不成調,卻又死死咬著唇,沒讓聲音傳開,這是大戶人家的姑娘,連哭都要藏著掖著。

  三更的梆子聲敲過,汴河的水汽漫得像層紗,沾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渡頭的燈籠晃著昏黃的光,老艄公正蹲在船頭。

  顧雲章縮在柳樹後,手心全是汗 ,他已收到沈清辭傳信說會從側門溜出來,可現在,只有河風卷著柳絮,不見人影。

  白未晞坐在對岸的蘆葦叢里,看著水裡的月影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不斷碎開。

  「來了!」 老艄公低喊一聲。

  顧雲章猛地抬頭,看見個粉裙身影提著裙擺跑過來,背著包袱,鬢角的珠花沒了,頭髮散在肩上,幾縷沾著泥,正是沈清辭。

  她手裡還攥著個紫檀木小匣子,跑起來時叮噹作響,像是金銀玉器相撞,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快上船!」 顧雲章迎上去,剛要扶她,卻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是沈家的護院,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馬蹄踏在泥地上,濺起的泥水打在蘆葦上,「啪啪」 作響。

  「抓住他們!」 為首的管家嘶吼著,手裡的鞭子在空中抽得 「啪」 響,「小姐要是跑了,小心你們的皮!」

  沈清辭臉色煞白,腿一軟差點摔倒。顧雲章卻突然按住她的肩,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手都在抖:「清辭,給我件你的衣服。你先上船!」

  「不行!」 沈清辭瞬間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眼淚涌了上來,「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了,你信我!」 顧雲章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直接奪過沈清辭的包袱,從裡面抽出件粉色披風裹在自己身上,披風上還繡著朵玉蘭花,是沈清辭親手繡的。「船家先走!」

  老艄公趕緊將沈清辭拉上船,竹篙一點,小船像支箭似的滑向河心,船頭破開的水波里,還浮著片沈清辭掉落的裙角。

  顧雲章用火摺子點燃懷裡的詩稿,往空中一揚,火星子在風裡飄了飄,隨即轉身向蘆葦盪跑去,故意踩得蘆葦 「沙沙」 響。

  「小姐在那邊!」 護院們看到星點火光里一閃而逝的粉色身影,果然被吸引了,大喊著追了過去,馬蹄聲離河岸越來越遠。

  沈清辭趴在船舷上,看著岸上的火光越來越遠,忽然從匣子裡掏出串金釵,用力扔進水裡,這是她最寶貝的一件首飾。,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沈家千金沈清辭,已經死了。

  白未晞在蘆葦叢里看著。她看見顧雲章沒跑遠,反而繞到了渡頭另一側,借著護院的火把光亮,往相反的方向跑,故意把人往那邊引。

  他跑過柳樹時,被樹根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 「咚」 的悶響,他卻沒停,爬起來繼續跑,留下道深深的血痕,背影在火光里搖搖晃晃。

  甩開這些人後,他找到之前藏在蘆葦叢里的小船,一把火點燃了它。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還在蘆葦叢轉悠的護院們傻了眼。

  天快亮時,老艄公的小船在汴河下游的蘆葦盪里靠了岸,他指著遠處的官道:「往南走,過了陳州,就出了晉地。那邊…… 聽說不怎麼打仗。」

  沈清辭從匣子裡摸出錠銀子遞過去,老艄公卻擺擺手,「顧公子早就付過了,還說…… 若你們走散,讓你一定要多多保重,他會去找你。」

  沈清辭站在岸頭,看著晨霧裡的小船消失,忽然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她知道顧雲章獨自引開護院是最正確的決定,可心口還是像被掏空了塊,冷風直往裡灌。

  只要她先脫身,他總有辦法的…… 他那麼聰明,那麼會想辦法。

  這時,一道青影從蘆葦叢里鑽出來,膝蓋上的血浸紅了褲管,沾著泥和草屑,正是顧雲章。他看見沈清辭,大大鬆了口氣,隨即笑了,笑得比晨光還亮,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就知道,你會等我。」

  沈清辭撲過去,捶打著他的胸口:「你嚇死我了……」 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滾在他沾滿泥的衣襟上。

  白未晞蹲在遠處的沙丘上,看著他們相攜著往官道走去。顧雲章瘸著腿,卻堅持背著行李。還不忘替沈清辭拂去發上的蘆葦絮。

  沈清辭的粉裙沾了泥,扶著顧雲章胳膊。風裡的胭脂氣和墨香纏在一起,慢慢飄遠。

  官道旁的石碑上,刻著 「陳州界」 三個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邊緣都磨圓了。沈清辭回頭望了眼汴京的方向,那裡已經看不見了。

  她握緊了顧雲章的手,他的掌心雖然粗糙,卻暖得像團火。

  「走吧。」 顧雲章說,聲音裡帶著點沙啞,卻很堅定。

  「嗯。」 沈清辭應著,腳步沒停,粉裙的下擺掃過路邊的野草,驚起只螞蚱,蹦跳著鑽進了草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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