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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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白日裡尚算喧鬧的胡同,徹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寧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貓叫,或是更遠處主幹道上車輛駛過的模糊聲響。「清心閣」後院的正房內,燈火已熄,只余窗欞透進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朦朧的輪廓。

  陳默被安置在西廂一間收拾乾淨的客房裡。雖然體內的陰寒邪氣已被馬符咒驅散,精神也好了許多,但連日的驚嚇和魂魄損耗,讓他依舊十分虛弱,服下清凝特意調製的安神湯藥後,很快便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仍不安地蹙著,顯然那些恐怖的記憶並未完全消散。

  陳老本想留下陪伴,但畢竟年事已高,經此折騰,也有些精力不濟,被清凝和張玄清勸回了隔壁自家休息,言明若有情況,會立刻通知。

  正房東間,是張玄清與清凝的臥室。兩人皆未就寢,張玄清盤膝坐於臨窗的榻上,雙目微闔,氣息沉靜,仿佛與這夜色融為一體。清凝則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手中拿著一卷古籍,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靜靜地翻閱著,姿態嫻雅,仿佛只是在享受一個尋常的、寧靜的夜晚。

  然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凝而不發的道韻。整個「清心閣」小院,仿佛被一層肉眼難辨的、清蒙蒙的光暈所籠罩,隔絕了內外的氣息與聲響,卻又如同一個精心布置的、靜待獵物上門的……陷阱。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正是一天中陰氣最盛、也是某些「東西」最為活躍之時。

  忽然,院牆外,那株探出牆頭的百年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緊接著,一股極其淡雅、卻隱隱帶著一絲甜膩與腐朽氣息的……花香,如同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從院牆的縫隙、地磚的接縫、甚至空氣本身,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瀰漫了整個小院。

  這花香初聞令人心曠神怡,仿佛置身於百花盛開的春日花園,但細品之下,卻透著一種勾魂攝魄的媚意,以及一種深藏其下的、冰冷的怨毒與執著。它試圖繞過小院的「清靜」屏障,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朝著西廂客房的方向,溫柔而又固執地探去,想要重新纏上那個讓它「朝思暮想」、「又愛又恨」的年輕靈魂。

  然而,當這股花香觸及西廂客房的門窗,甚至試圖從門縫、鎖孔鑽入時,卻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溫暖而堅韌的牆壁,被柔和而堅定地彈開、淨化。客房內,陳默睡得深沉,呼吸平穩,眉宇間的最後一絲不安,也在某種力量的撫慰下,悄然舒展。

  花香微微一滯,似乎有些困惑,隨即,那甜膩中的怨毒之意陡然加重!它不再試圖滲透,而是開始在小院中凝聚、盤旋,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發出只有靈覺才能捕捉到的、尖細而憤怒的嘶鳴。

  月光下,院子中央,那株石榴樹旁的青石地面上,點點晶瑩的、如同露珠般的光斑開始浮現、匯聚。光斑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終凝聚成一個朦朧的、散發著淡淡白色螢光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的身影。她穿著一身樣式古樸、有些類似民國女學生裝束的白色衣裙,但裙擺和袖口處,卻點綴著無數細小的、仿佛用月光和露水刺繡而成的、栩栩如生的白色花朵紋樣,在夜色中幽幽閃爍。她身形窈窕,長髮及腰,面容隱在光暈之後,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種驚人的、混合了少女清純與成熟風韻的矛盾美感,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瘋狂。

  她,正是糾纏陳默的「東西」。並非陳默所猜測的、舊校舍的「穢靈」,而是一隻……因執念與怨氣,與那片土地特殊氣息結合,產生了異變、擁有了部分「妖」之特性的花靈,或者說,花妖。

  花妖(艾琳?)的身影完全凝聚,她先是貪婪而怨毒地看了一眼西廂客房的方向,感應到自己留下的印記被徹底淨化,與陳默的聯繫被強行切斷,心中怒意更盛。隨即,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掃向了正房東間——那股阻擋她、淨化她印記的、令她本能感到極度不安的力量源頭,就在那裡!

  「是誰……敢阻我……壞我好事……」 一個空靈悅耳、卻帶著刺骨寒意的女聲,如同夜風低語,在小院中響起,充滿了怨毒與質問。

  她抬起手,那由螢光凝聚的手指纖長優美,指尖卻繚繞著絲絲灰黑色的、充滿了不祥與腐蝕氣息的「怨念之氣」,這是她「因愛生恨」後,吸收地氣陰怨、結合自身執念所化的邪力。她準備給這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庇護「負心人」的「多管閒事者」,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然而,就在她指尖灰黑氣息即將噴薄而出,射向正房東間窗戶的剎那——

  吱呀。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正房東間那扇雕花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沒有燈光溢出,只有清冷的月光,勾勒出門內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前方一人,月白中衫,長身玉立,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唯有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注視著院中那散發著妖異螢光的花妖身影。正是張玄清。

  在他身側半步,清凝一襲素色寢衣,外罩一件同色長衫,青絲未綰,柔順地披在肩頭,神色恬靜,目光溫婉中帶著一絲瞭然與悲憫,看著那花妖。

  門開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精純、堂皇正大、卻又溫和內斂的「道韻」,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充滿了整個小院。之前那層清蒙蒙的光暈驟然明亮,化為實質般的、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場」,將花妖連同她散發出的妖異花香與怨念之氣,牢牢地禁錮在了院子中央,那片石榴樹下的光影之中。

  花妖指尖凝聚的灰黑氣息,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間蒸發、消散!她周身那妖異的螢光也劇烈波動、黯淡,仿佛隨時會熄滅!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更高層次存在的、無法抗衡的絕對威壓與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靈識!

  「呃——!」 花妖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了痛苦與驚駭的悶哼,身影變得更加虛幻不穩。她拼命想要掙扎,想要遁走,卻發現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鋼鐵,將她死死釘在原地,連轉動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她驚駭欲絕地抬起頭,目光終於穿透了自身的光暈和夜色,清晰地看到了門口那兩道身影,尤其是……前方那位月白中衫男子的面容。

  剎那間,時光仿佛凝固。

  花妖那雙隱藏在光暈後、原本充滿了怨毒與瘋狂的眼眸,如同被最凌厲的閃電劈中,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無邊的恐懼、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臣服感,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怨念與瘋狂!

  「啪嗒。」

  一聲輕響,是她那由螢光凝聚的、本就沒有實質的「身體」,因極致的恐懼和威壓,再也無法維持「站立」的姿態,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重重地「跪」在了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儘管那只是能量的凝聚,卻清晰地傳達出了「跪伏」的意念。

  她抬起頭,用顫抖的、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聲音,嘶啞地、艱難地吐出了那個仿佛重若千鈞的稱謂:

  「天……天師……大人……」

  「小妖……不……不知是天師法駕在此……冒犯天威……罪該萬死……求天師……饒命……」

  她的聲音不再空靈悅耳,只剩下無盡的惶恐與卑微,先前的怨毒與瘋狂,在這絕對的、無法想像的「存在」面前,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張玄清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花妖身上,對於她能認出自己,並無意外。他緩緩邁步,走出房門,清凝則安靜地跟在他身側。

  兩人走到石榴樹下的石桌旁,張玄清拂衣坐下。清凝也在一旁落座,素手輕抬,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套素雅的茶具,開始從容不迫地煮水、溫杯,仿佛眼前的不是一隻剛剛還殺氣騰騰的妖邪,而只是一位即將接受「詢問」的……特殊客人。

  「為何,糾纏那少年?」 張玄清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如同天憲綸音,直指花妖靈魂本源,讓她生不出絲毫隱瞞或狡辯的念頭。

  花妖(艾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哽咽,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委屈、與……一絲仍未完全散去的恨意:

  「回……回稟天師……小妖……小妖本是百年前,那『槐安公園』舊址,一座教會學校花園中……一株得日月精華、聆聽了些許經文禱詞而生出靈智的……白色月季……」

  「因沾染了學堂文氣,又聽了多年聖經吟唱,小妖心思……便與尋常山野精怪不同,多了幾分……對情愛、對『人』的嚮往與好奇……」

  她的聲音漸漸飄忽,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八十年前……學校里來了一位年輕的華人助教,姓陳,才華橫溢,溫文爾雅。他……他極愛花草,尤其喜歡小妖所化的那叢月季,每日下課,必來園中照料,對著花朵說話,吟詩,訴說心事……說他的理想,他的抱負,他對這片土地的愛與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妖聽著他的聲音,感受著他的氣息,不知不覺……一縷芳心,便系在了他的身上。小妖拼盡全力吸收月華,凝聚靈力,終於……在他任教第三年的一個滿月之夜,勉強化出了……一道虛影,與他相見……」

  「他……他初時驚駭,但見小妖並無惡意,又談及往日種種,竟……竟也生了情愫。他說……他說他不介意小妖是花靈,他說他愛小妖的純潔與靈性,他說……會一輩子珍惜小妖,愛護小妖……」


  花妖的聲音帶上了甜蜜的顫音,卻又迅速轉為痛苦:

  「那幾年,是小妖最快樂的時光。他教小妖識字,讀詩,給小妖講外面的世界。小妖則用微薄靈力,助他思路敏捷,文思泉湧,讓他在學界嶄露頭角。後來……時局動盪,學校關閉,他也要離開。臨行前,他對著小妖發誓,說待他安頓下來,必會回來接小妖,帶小妖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小妖信了……小妖在那荒廢的花園裡,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用他留下的書籍和回憶支撐著靈智不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悽厲而怨毒:

  「可是他沒有回來!他再也沒有回來!小妖后來才知道,他離開後,果然飛黃騰達,成了有名的學者,娶了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生了兒女,早就將小妖這個『非我族類』的『花妖』,忘得一乾二淨!他對著小妖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那些海誓山盟,全都是騙人的!全都是謊言!!」

  「小妖恨!小妖好恨!恨他的薄情寡義!恨他欺騙了小妖的感情!也恨……恨自己為什麼是妖!為什麼不能像人一樣,與他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這股恨意,支撐著小妖的靈體沒有消散,反而與那廢棄之地的陰怨之氣結合,讓小妖的靈力……變得……扭曲。小妖發誓,要找到他,要問問他,為什麼要騙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花妖喘息著,繼續道:

  「可是,當小妖好不容易,順著當年留下的微弱氣息,找到他的後人時……才發現,他早已作古多年。小妖的恨……無處發泄。直到……直到一個月前,小妖感應到,他的一個血脈後人,也就是那個叫陳默的少年,來到了當年那所學校舊址附近……」

  「小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他和當年的他,長得……好像。尤其是那雙眼睛,看書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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