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終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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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和二十八年的冬天,下了很大一場雪。

  蘇州城外的那座青石墓碑,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只露出「靠山王林公諱淡之墓」幾個字的頂端,像一幅被歲月褪去了顏色的水墨畫。

  守墓的老人已經換了三代,如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當年跟著林熠打過北境之戰,斷了一條腿,退下來之後便自請來守這座墓。

  他說,靠山王替咱們守了天下,我替靠山王守這座墳,應該的。

  黛玉已經很久沒有回蘇州了。

  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太好了,騎馬是不可能了,坐馬車、轎子久了腰也受不了。

  上一次來還是三年前,弟弟林熠和兒子蕭永旭陪著她,一路走走停停,從京城到蘇州走了將近三個月。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跟二叔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後嗓子都啞了,還是不想走。

  林熠跪在她身後,一聲不吭地陪著,直到太陽落山,才把姐姐扶起來。

  「姐姐,」他說,「明年咱們還來。」

  黛玉點了點頭,可她心裡知道,明年怕是來不了了。

  不是不想來,是來不動了。

  她今年七十六了。

  算是高壽。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密密層層的,像一張被折了無數遍的紙;手也不像從前那樣穩了,端茶的時候會微微發抖。

  可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還是那樣清凌凌的。

  疊錦雖然比她小,但比她走得還早。

  這些年伺候她的人,她換了一批又一批侍女,最投緣的還是疊錦。

  當初疊錦年紀到了,她歸還了賣身契,還給她找了個好人家。

  疊錦也憑著自己的手藝在蘇州製造局闖出了響噹噹的名頭。

  直到六十歲時,她失了丈夫,來信說想她了,她立刻派人去蘇州將疊錦接來了京中的公主府。

  雖然黛玉說了不止一次不讓疊錦伺候她,還給她指了四個侍女,但疊錦不怎麼聽,直到那還是黛玉從朝堂上退下來那年,疊錦本來正替她整理書房,忽然說了一句「公主,奴婢有點累」,坐下來,就再也沒有起來。

  御醫說是心疾,走的時候沒有痛苦,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黛玉沒有哭,她親自替疊錦換了衣裳,親自看著人裝殮,親自在靈前上了一炷香。

  黛玉站在那裡,看著靈堂里飄搖的燭火,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送別的人太多了。

  母親、父親、二叔、曾祖母、祖母、師父、先帝、安樂——一個一個地走,走在她前頭,走得她心裡空了一大塊。

  如今她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林熠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了。他做了四十年的靠山王,打過硬仗,又不出風頭,當今很倚重他。

  是的,皇上又換了——蕭承煜在位三十九年,駕崩的時候拉著林熠的手,只說了一句:「替朕守好大靖。」

  蕭承煜臨終前許林熠的兒子不降級襲爵,林熠跪在榻前,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新皇是蕭承煜的第三子,是黛玉親手教出來的那個「白皮黑心」。

  他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是加封開陽大長公主為「護國文華太師」,賜金冊。

  第二道聖旨,是追封林淡為「文忠聖王」,立祠於蘇州、京城兩地,春秋致祭。

  黛玉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聽完聖旨,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新皇派來的太監等了半天,沒等到一句「謝恩」,也不敢催,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灰溜溜地走了。

  蕭傳瑛坐在旁邊,替她剝橘子,剝得滿手都是汁水,抬起頭問了一句:「不謝恩?」

  黛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有什麼好謝的?那些虛名,二叔又用不上。倒是那建祠的錢,若是折成現銀,能給文華苑蓋好幾間新校舍。」

  蕭傳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橘子差點掉地上。「都七十六了,」他說,「還惦記著文華苑。」

  黛玉沒有回答。

  她接過他遞來的橘子,吃了一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像是年少時的味道。


  文華苑如今已經不只是京城一處了。

  蘇州、金陵、杭州、揚州、廣州……早已遍布大靖的重要州府。

  雖然規模不一,有的只有幾十個學生,有的已經上百,到底是進步的。

  如今,女子科舉也終於不再是「特別名額」了。

  蕭承煜登基的第十年,力排眾議,下旨正式將女子納入科舉體系,與男子同場考試,同榜錄取,同等待遇。

  那道聖旨頒行天下的那天,消息傳來,滿堂譁然,那些年輕的姑娘們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那天晚上,黛玉在二叔的牌位前坐了很久,沒有上香,沒有燒紙,只是靜靜地坐著。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那塊黑漆漆的牌位上,是那樣的柔和。

  ——

  林煌如今也是快四十歲的人了。

  他沒有走仕途,而是進了欽天監,做了一輩子的天文和算學研究。

  他的頭髮也白了,比黛玉白得還早,可精神好得很,整天泡在觀星台里,跟那些大大小小的銅製儀器打交道。

  他改良了渾天儀,算出了比前人更精確的曆法,還寫了好幾本算學著作,被學界奉為經典。

  黛玉有一次問他:「煌兒,你後悔嗎?一輩子蹲在觀星台里,不出頭,不揚名,不掙銀子。」

  林煌從望遠鏡前抬起頭,滿臉困惑地看著她:「後悔什麼?我天天都在算星星,算得高興還來不及。爹說過,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最大的福氣。」

  黛玉愣住了,隨即笑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都是幸福的。

  蕭傳瑛比黛玉小几個月,身體也比她好,精神比她足。他這一輩子,沒有做官,沒有封侯,沒有建功立業。

  他只是一個「駙馬」,一個「閒人」,一個整日在家養花種草、等妻子回來吃飯的老頭子。

  可大靖的史書上,單獨為他寫了一筆——「駙馬蕭傳瑛,尚開陽公主,一生不仕,輔佐公主,相守六十餘載,白首不離。公主之功,有其半焉。」

  史官下筆的時候,是經過反覆斟酌的。

  一個沒有官職在身的男人,能在正史中留名,已是殊榮;而以「輔佐公主」四字定評,更是開國以來頭一遭。

  蕭傳瑛聽說這事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他愣了半天,然後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為了上史書才輔佐姐姐的。」然後繼續澆花,把月季澆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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