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比他爹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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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野站在界碑旁,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林淡當年在不列顛的港口立界碑的情景——也是這樣的青石,也是這樣的字。

  程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位小靠山王不僅繼承了他父親的腦子、他母親的指揮才能,他還繼承了他父親那種刻進骨子裡的、永遠要把事情做到最絕的狠。

  不是殘暴,不是嗜殺,而是一種冷靜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為了長治久安可以不擇手段的狠。

  這種狠,林淡有,林熠也有——或許比他父親更甚,因為他還年輕,他的稜角還沒有被歲月磨平,他的刀鋒還沒有被風雨侵蝕。

  他正處在一個人一輩子最鋒利的時候。

  界碑立起來的那個黃昏,夕陽將戈壁染成了一片金紅。

  程野站在碑前,摘下頭盔,默默地磕了個頭。

  他知道,林公在天上,一定看見了。

  將兀良哈部逼的遠走隔壁,林熠轉頭就另一件讓兀良哈部膽寒的事——他下令將所有俘虜中的頭領、貴族、以及參與策劃南侵的骨幹,全部斬首,築成京觀,立於狼山腳下,面向北方。

  京觀。

  是古代戰爭中用來震懾敵人的最殘酷的手段——將敵人的屍體堆積起來,封土夯實,築成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土丘,讓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讓敵人知道這就是侵略的下場。

  大靖已經很多年沒有築過京觀了,禮部的官員們甚至在典籍里翻了沒日沒夜的翻了三日才找到築京觀的規制。

  消息傳到兀良哈部,阿古拉當場吐了一口血。

  他指著南方,手指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他的幾個兒子跪在帳中,雖然對父親的離世悲痛,但更想要父親的權勢,一時之間斗的水深火熱。

  而那座上巨大土丘,就矗立在狼山腳下,從兀良哈部南下的必經之路上,每一個想往南走的兀良哈人,第一眼就能看見。

  新靠山王,比老靠山王更狠。

  兀良哈部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老靠山王雖然講究「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但是以戰止戰,點到為止。

  新靠山王講究——不留。

  既然敢來,就別想著活著回去。

  既然敢犯邊,就別想著還有第二次機會。

  那座京觀在狼山腳下矗立了很多年。

  風吹日曬,雨打雪埋,土丘上的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可兀良哈部的後代們每次經過那裡,都會繞道走。他們不敢看那座沉默的土丘,因為那座土丘會說話——它說的是:大靖的靠山王,永遠都在。

  林熠凱旋迴京的那一日,已是深秋。

  京城百姓夾道歡呼,比送行時還要熱鬧。

  他騎在馬上,依然穿著那身玄色的戰袍。

  他身後的隊伍里,那面繡著「林」字的大旗依然高高飄揚,比他出征時更舊了一些,北風將它吹出了幾道口子,又在塵土中反覆浸染,如今已經從墨色變成一種近乎褐色的蒼茫——那不是褪色,是勳章。

  凱旋的隊伍出現在官道盡頭時,已是午時三刻。

  秋日的陽光將大地曬得微微發燙,官道兩旁的銀杏樹金黃一片,葉子被風捲起來,飄飄悠悠地落在路邊百姓的肩頭、發間,卻沒有人去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同一個方向——那面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墨底金字的「林」字大旗,正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蕭承煜騎在馬上,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方。

  他沒有穿龍袍,而是換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腰帶,遠遠望去,竟與那支凱旋之師的主將有著幾分相似的顏色。

  魏盛安已經勸了他三回了:「皇上,龍體要緊,您在城門口等著就是了,何必出城十里?」

  蕭承煜沒有理他,他不但要出城十里,還要騎馬,還要親自端著那杯凱旋酒,不是凱旋茶,親手遞給那個替他、替大靖、替林淡打了勝仗的年輕人。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騷動起來。

  遠遠地,一匹高大的黑馬破塵而出,馬上之人一身玄色戰袍,風塵僕僕,可那腰板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出鞘的長劍。


  他的身後,十萬大軍的旌旗遮天蔽日,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路邊的石子都在微微跳動。

  林熠越來越近,蕭承煜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比出征前黑了不少,不過看起來精神狀態不錯,不似林淡每次出征回來都瘦的嚇人,而且他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了。

  林熠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大步走到蕭承煜面前,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清朗而沉穩,穿透了呼嘯的風聲:「臣靠山王林熠,奉旨征北,凱旋迴京。兀良哈部已潰,北疆安定,特向皇上繳旨。」

  蕭承煜沒有說話。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連忙把那種情緒壓了下去,伸手將林熠扶了起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有些啞,可那一個字里裝著的分量,比千言萬語都重。

  他將手中的茶杯遞給林熠,林熠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萬歲的聲浪在曠野里迴蕩,驚起了遠處林間的飛鳥。

  可那些鳥沒有飛遠,它們盤旋了一陣,又落回了樹枝上,歪著腦袋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像是也在看熱鬧。

  百姓們推推搡搡,有婦人踮著腳尖往隊伍里張望,有小孩騎在父親的肩頭拍著手喊「靠山王回來了」,有曾經的老兵拄著拐杖站在路邊,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

  他們不懂什麼戰術、什麼京觀,他們只知道,大靖的靠山王沒有倒,老的走了,新的頂上來了,北邊的韃子被打跑了,他們的兒子不用去當兵了。

  回城的路上,蕭承煜特意讓林熠與他並馬而行,這是極大的恩寵。

  御駕在前,靠山王在側,百官在後,百姓在兩側跪迎,那場面比登基大典也差不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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