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含笑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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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前軍帳中,燈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北疆輿圖鋪在案上,硃砂筆標註的敵我態勢密密麻麻,像是棋枰上最後的殘局。

  林熠站在輿圖前,手裡握著一根細木桿,一邊在圖上比劃,一邊將作戰計劃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誘敵深入,分割包圍。

  八個字,落到紙上,不過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落到戰場上,卻是無數人命的賭注。

  林熠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極細——先以少量騎兵佯攻,跑得要夠快、夠狼狽,要像被嚇破了膽的兔子,讓兀良哈部覺得這一仗根本不用費什麼力氣。

  追擊路線要從狼山腳下的開闊地經過,那裡兩側是緩坡,適合火器營埋伏。

  截斷後路的時機要掐在敵軍主力完全進入伏擊圈之後,不能早,早了敵人會跑;不能晚,晚了自己的佯攻部隊就真的被吃掉了。

  分割包圍之後,以優勢兵力逐一殲滅,先從敵軍最薄弱的兩翼下手,再合圍中軍。

  他說完了,把木桿放下,抬起頭,目光從帳中諸將臉上一一掃過。

  程野、江挽洲、蕭承煊,三個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誰都沒有說話。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能聽見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

  沉默持續了很久。

  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沉默,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震住了、需要時間消化的沉默。三個人心裡轉著不同的念頭,可落點卻驚人的一致——這年輕人,真的只有二十二歲?真的是第一次帶兵?

  江挽洲最先打破沉默。

  他歪著頭,用一種審視了許久之後確認沒有認錯人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外甥,憋了好一會兒,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大外甥,這真是你第一次帶兵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困惑,有感慨,還有一種被後輩狠狠拍在沙灘上的、欲說還休的苦澀。

  他學了半輩子兵法,跟著他爹和林淡東征西討,大大小小的仗打過幾十場,自認為在將才里也算數得上號的了。

  可他從來沒能像林熠這樣,如此清晰、如此篤定地把一場幾萬人的大戰從頭到尾推演得天衣無縫。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是欣慰更多,還是酸澀更多,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橫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熠看了舅舅一眼,表情里有點無奈,「當然了舅舅。」

  其實江挽洲也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但這句話一出來,帳中又安靜了。

  江挽洲的喉嚨哽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程野輕咳了一聲,將有些走偏的氣氛拉了回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然後用粗壯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問出了幾個實戰中可能遇到的問題。

  比如,佯攻部隊撤退的路線若是被敵軍側翼提前截斷怎麼辦?

  比如,火器營開火之後,如果敵軍沒有亂,反而集中兵力猛攻我側翼怎麼辦?

  林熠一一作答,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那些問題他早就想過了,在許多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裡,他把每一種可能的變數都翻來覆去地想過,把應對的方案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

  幾個關鍵問題問完,程野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沉聲說了五個字:「末將無異議。」

  這五個字分量不輕。程野是從軍二十多年的老將,什麼樣的年輕將領沒見過?誇誇其談的多,紙上談兵的多,真到了戰場上就腿軟的更多。

  他本已做好了給這位小王爺兜底的準備,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需要兜底的人,可能不是林熠。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林公在天有靈,看見自己的兒子這般模樣,也能含笑九泉吧。

  蕭承煊一直沒說話。

  他從頭到尾都在聽,邊聽邊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一絲波瀾,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沉默,就說明他越是在認真思考。

  程野表態之後,蕭承煊終於開口了。


  「行。」他只說了一個字,乾脆利落。

  不過林熠從蕭承煊的表情上能看明白,這位應該是沒太聽明白。

  蕭承煊他站起來,主動的走到輿圖前,仔細看了一遍林熠標註的佯攻路線,點了點頭。

  「佯攻的事交給我。我去挑人。」

  林熠朝蕭承煊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

  雖然這位郡王爺大概是沒聽明白他的計謀,但親自去挑能「表演」的人,按他爹的話說,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眾人震驚歸震驚,既然定了計劃,便各自領命而去。

  蕭承煊親自從三萬騎兵中挑選了三千人。

  他挑人的標準很特別——不要最勇猛的,不要騎術最精湛的,而要「最會跑的」。他在校場上騎馬來回巡視了三遍,把那些看起來就機靈、眼睛裡有光的年輕士兵一個個點了出來。

  三千人列隊完畢,蕭承煊騎馬從隊伍前頭慢慢走過,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無聲無息,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然後他勒住馬做最後的叮囑。

  「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逃跑。」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這句話被消化,「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狼狽跑多狼狽。誰要是回頭看一眼,回來罰跑二十圈。聽明白了沒有?」

  三千人齊聲應諾,聲震雲霄,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

  當兵這麼多年,頭一次接到這樣的命令——假裝打不過就算了,還要跑得狼狽?這不是當逃兵嗎?可軍令如山,沒人敢違抗。

  事實證明,蕭承煊挑人的眼光確實毒辣,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裡自己日日做戲得心應手了。

  這三千騎兵上了戰場,果然跑出了他期望的效果——那不是撤退,那是潰敗,丟盔棄甲,摔盔落馬,跑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有的人故意把頭盔甩掉,有的人假意被絆倒又爬起來繼續跑,還有的人回頭看了一眼,想起蕭承煊那句「罰跑二十圈」,嚇得趕緊扭過頭去跑得更快了。

  他們的狼狽不是裝的,是真的狼狽,可這種狼狽,比任何精湛的演技都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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