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不如戴孝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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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承煜畢竟是林淡教出來的,雖然平日裡溫和,但是也是決定了誰也改不了的性子 。

  他帶著黛玉回京之後,召見了顧御史。

  「顧愛卿,」蕭承煜的聲音平淡,「你覺得,朕應該怎麼辦?繼續讓代侍郎做下去,等著商部從每年幾百萬兩的進項變成賠錢的買賣?還是讓你推薦的那些『體統正』『出身好』的大人們去試試?朕不反對你說話,但朕反對那些只說話不做事的人。你若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給朕;若是沒有,就別在朕跟前提什麼體統不體統。」

  顧御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重重地叩首下去,說了聲「臣愚鈍」,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其他的反對聲浪,在顧御史之後忽然就小了。

  不是因為大家不想說了,而是因為大家都看明白了——皇上在這件事上鐵了心,誰撞上去誰倒霉。

  而且開陽公主的履歷擺在那裡,文華苑祭酒做了這麼多年,把女學辦得有聲有色,又常年在公主府處理政務,能力是有的。

  與其在這時候跳出來當出頭鳥,不如等著看結果——萬一她干不好呢?到時候再說話,理直氣壯得多。

  不過,黛玉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上任商部侍郎之後,她第一件事不是去熟悉帳冊——那些帳冊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二叔在時她幫著整理過無數次了——而是去了一趟海津港。

  她要親眼看看,那些二叔簽下的通商口岸、租界、關稅協定,如今到底運轉得怎麼樣。

  而且不能遺公開的身份去,這還是二叔教會她的。

  在海津港待了七天,她每天大清早出門,天黑了才回來,走遍了碼頭的每一個角落,跟裝卸工聊天,跟船老大聊天,跟洋商的翻譯聊天,跟海關的文書聊天。

  她問得很細,細到每一箱貨物的種類、每一筆關稅的數額、每一艘船的到港時間。沒有人知道這位穿著素色衣裳、說話和氣卻句句在點子上、看著不到三十歲的女人,就是新任的商部侍郎。

  七天之後,她回到京城,把自己關在商部的值房裡,三天沒有回家。

  蕭傳瑛每天去送飯,放在門口,敲敲門,說一句「飯擱這兒了」,裡面應一聲「嗯」,就沒有下文了。

  他有時候想推門進去看看,手搭在門把上,想了想,又縮回去了。

  黛玉的脾氣他知道,工作起來六親不認,他這時候進去討嫌,不如在外面等著。

  第四天,黛玉開門出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摺子,眼下帶著青黑,可眼睛亮得驚人。

  她遞了摺子後,才回府收拾自己,小扶蕖好幾日沒見到母親,粘人的很,讓蕭傳瑛有點看兒子不爽。

  黛玉摺子里寫的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而是一份詳細的整改方案——從海關的人事調整到關稅的徵收流程,從洋商的信用評估到內陸物流的配套建設,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條都附上了可行性分析和預期收益。

  最後面附了一張表,是過去三年商部每季度的進項曲線,林淡在的時候是一條穩步上升的線,林淡去世後那幾個月是一條劇烈震盪的線,而她在最後一頁畫了一條虛線——那是她預測的、經過整改之後的新曲線,虛線的前段微微下探,然後一路向上,預計一年之後可以恢復到林淡在世時的九成水平。

  蕭承煜把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放下摺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和魏盛安說:「若是林公還在,他大概會說——『本王的侄女,果然不輸本王。』」

  ——

  黛玉上任之後的第一季度財務報表出來的時候,朝堂上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集體沉默了。

  商部當季淨利潤,比上一季度增長了兩成。

  雖然沒有恢復到林淡在世時的最高水平,但止住了下滑的趨勢,而且勢頭是向好的。

  更重要的是,黛玉在報表的末尾附了一份詳細的解讀,把每一筆收入的來源、每一項支出的用途、每一個決策的理由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完全不懂商的人,看這份報表也能看懂商部這三個月幹了什麼、賺了什麼、虧了什麼。

  那本報表被戶部的老算工們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硬是沒有找出一處錯漏。

  有個在戶部幹了二十年的老郎中,私底下跟同僚感嘆:「這位公主,要不是投了女胎,考個進士都不在話下。」


  旁邊的人笑他:「人家現在已經是商部侍郎了,比進士還進士。」

  老郎中想了想,覺得也對,便不再糾結了。

  大靖上下這些年,風氣早就變了。

  從公學普及到女學興起,從小吏招考到女官試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已經沒有人再覺得「女子不如男」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然,私底下嚼舌根的還有,可拿到檯面上說的人,越來越少。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說,而是因為事實擺在眼前——文華苑出來的女學生,做起事來比許多男同僚還利落;黛玉上任商部之後,商部的業績確實在回升。

  事實勝於雄辯,你嘴再硬,硬不過白花花的銀子,換不回來金條。

  黛玉上任的同時,蕭承煜還做了一件讓朝臣們議論紛紛的事。

  林淡去世後,林熠作為長子,襲了靠山王的爵位,按理說應該在家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再出來任職。

  可蕭承煜等不了三年了,他覺得自己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在林淡去世後的第四個月,下了一道奪情的聖旨——起復靠山王林熠,仍然入偵部,只不過官階又給升了一階。

  聖旨上的措辭冠冕堂皇,說什麼「忠孝難兩全」

  「國家有事,臣子當以國事為重」云云。

  可蕭承煜自己心裡清楚,他奪情的理由只有一個——林淡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那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

  那還是林淡最後一次出征前,林淡和他爹二人在紫宸殿對坐,他在一旁伺候。

  林淡說:「皇上,臣若是哪天不在了,您不必讓臣的孩子守太久的孝。人都死了,守再久的孝又能怎樣?人也不能活過來。不如讓他們戴孝立功,把臣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這才是對臣最好的告慰。」

  他爹當時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給林淡續了一杯茶。

  他那時候覺得這個話題太沉重,如今林淡真的不在了,他才發現,那些他不想聊的話題,都變成了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林熠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蘇州府里整理父親的遺稿。

  他跪在地上,接過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磕頭謝恩。

  林熠作為兒子,自然是知道他爹對於守孝的態度的,也清楚他爹曾經和先皇、皇上說過。但人走茶涼,他拿不準皇上會不會奪情。

  畢竟他太年輕了,雖然在偵部做事,也不是什麼不可替代的位置,這聖旨倒讓他鬆了一口氣,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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