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血夢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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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上坐著一個身穿便服的男人,五十來歲,圓臉大耳,滿面紅光。

  他舉著酒杯,笑眯眯地對眾人說:「諸位大人放心,秦淮河上的規矩,大家都是懂的。該孝敬的,一分不少。該通融的,也請諸位大人多多通融。」

  一個穿著四品官服的男子站起來,滿臉堆笑:「好說好說,都是自己人。只要每月孝敬到位,什麼事都好商量。」

  蕭承煜盯著那個四品官的臉,覺得有些眼熟。他想湊近些看,那人的臉卻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霧。只有那諂媚的笑容,清清楚楚,像一把刀子,扎進他的眼睛裡。

  「這一筆,是給吏部……大人的。」

  「這一筆,是給刑部……大人的。」

  「這一筆,是給都察院……大人的。」

  銀票在桌上鋪開,一張一張,雪白的紙上蓋著紅印,像一朵朵盛開的罌粟花。

  蕭承煜的手開始發抖,最應該聽清的部分他聽不清!

  他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只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站在那間廳堂里,看著那些穿著官袍、本該為天下百姓分憂的父母官們,一個個笑眯眯地接過銀票,揣進袖子裡,心安理得,面不改色。

  他們在用百姓的民脂民膏,供養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青樓老闆。

  而那些被賣進火坑的姑娘們,她們的血、她們的淚、她們的命,不過是這些銀票上的一串數字罷了。

  畫面又一次轉了。

  他站在秦淮河的岸邊,月色淒迷,河水靜靜地流淌。

  一個女人在一群男人中,被點燃了頭髮,還有人在往頭髮上撒酒取樂。

  她站在火中痛苦起舞,但那群男人們在笑,在滿足的笑。

  畫面一轉,那女子站在河邊,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裳,頭髮散著,沒有梳妝。她站在岸邊很久了,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像。

  蕭承煜想喊她回來,可她聽不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河水,看著烏沉沉的水面倒映著天上的冷月。

  然後,她跳了下去。

  沒有呼喊,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多大的水花。她就那樣靜靜地沉了下去,像一片落葉,無聲無息。

  蕭承煜猛地衝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麼都抓不住。河水吞沒了那個白色的影子,盪起幾圈漣漪,然後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岸邊,那個最小的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她穿著粗布衣裳,站在河岸上,望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蕭承煜跪在岸邊,渾身顫抖。

  他想起了那些摺子里冷冰冰的數字——「某年某月,某地查抄青樓一家,解救被拐女子若干」。若干是多少?那些被解救的女子,後來去了哪裡?她們還能回家嗎?家裡還願意要她們嗎?

  他又想起林淡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青樓之害,不在青樓本身,在其背後的利益鏈。這條鏈子上,有商人,有官員,有地痞流氓,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皇上若想動它,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

  那時候他不以為然。

  他覺得不就是青樓嗎?

  存在幾百年了,有什麼不妥的。

  再說真的不妥取締就是了,有什麼難的?

  如今,他看著這條秦淮河,看著那些花船,看著那些官員手裡的銀票,看著那個跳河的白衣女人,看著岸邊那個眼睛空空的孩子——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一夜,蕭承煜在夢裡走遍了秦淮河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見了花船里的紙醉金迷,視人命為草芥,看見了暗室里的皮肉買賣,人可以論斤稱兩,看見了官員們的貪婪嘴臉,虛偽至極,看見了底層百姓的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他還看見了……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被好賭的親生父親賣進青樓,換了十五兩銀子。他父親跪在地上數銀子的樣子,和他女兒被拉進後院的背影,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他看見一個老鴇在教新來的姑娘怎麼「伺候」客人,語氣平淡得像在教人怎麼繡花、怎麼煮飯。

  那些姑娘最大不過十五歲,個個小臉煞白,有的在哭,有的已經哭不出來了。


  他看見一頂小轎從後門抬進青樓,轎簾掀開,露出一個被捆綁的少女。她的嘴被堵著,眼睛裡全是恐懼。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沒有人會問,也沒有人會在乎。

  他看見一個官員在青樓包房中摟著兩個女子,桌上擺著銀票,懷裡揣著印信。

  他笑著對一個商人打扮的男人說:「你放心,只要我在這個位子上一天,你的生意就一天不會有人來查。」

  他看見那些從青樓低低地飄出來的笑聲,是假的。那些紅燈籠散發的光,是冷的。

  蕭承煜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冷汗甚至沁濕了棉被。

  寢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他的心臟跳得極快,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手在抖,不是在夢裡抖,是真的在抖。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

  除夕的爆竹聲已經歇了,萬籟俱寂。

  皇后還在沉睡,呼吸均勻,沒有被他驚醒。

  蕭承煜躺在黑暗中,夢裡的畫面還在眼前迴蕩,一幀一幀,清晰得不像夢。

  那個跳河的白衣女人,那個破敗的孩子,那些堆積如山的銀票,那些諂媚的笑臉——

  蕭承煜實在睡不著,索性披衣坐起,靠在床頭,抬手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就在他輕輕嘆出一口氣的工夫,身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皇后被驚動了。

  「怎麼了,皇上?」皇后的聲音還帶著將醒未醒的沙啞,人已經撐起了半個身子。

  「吵醒你啦。」蕭承煜有些不好意思。

  早有守夜的宮女送來燭台,燭火映著他們各自素淨的寢衣。

  「朕做了個噩夢,有些睡不著。」

  皇后沒有追問,只是將枕頭豎起來,也靠了上去,又給他掖了掖被角。

  沉默了片刻,她才輕聲說:「皇上不妨和臣妾說說?說出來,興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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