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國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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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說你能,你就能。」皇上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起來吧。」

  六皇子站起身來,站在一旁,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真實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被廢的蕭承煥,蕭承煥也正在看他。

  兩個曾經的兄弟、如今的舊太子與新太子,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

  蕭承煥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地毯。

  廢太子和立新太子的聖旨,是一前一後發出的。

  夏守忠捧著兩道聖旨出去宣的時候,整個紫禁城都震動了。

  太監們奔走相告,宮女們躲在廊下竊竊私語,連御花園裡的鳥雀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驚得撲稜稜地飛了起來。

  可這件事引起的討論度,遠沒有另一件事高。

  皇上駕崩前,不僅傳召了皇子、王爺們進宮,還傳召了桓國公林淡。

  而且,林淡是在所有皇子、王爺之前到達的,甚至在殿內單獨與皇上待了將近半個時辰。

  這個消息不知怎麼就流傳了出去。

  也許是有太監聽到了隻言片語,也許是某位王爺酒後失言,也許是夏守忠身邊的小徒弟多了一句嘴。

  總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一天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茶樓酒肆里,說書先生們放下了手裡的醒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和熟客們議論:「聽說了嗎?皇上臨終前,單獨召見了桓國公……」

  「可不是嘛!比太子還先進去的!」

  「那丹書鐵券的事兒,你們聽說了沒有?」

  「嘖,桓國公這是多大的聖眷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起來,擋都擋不住。

  有人說皇上臨終託孤,把新太子託付給了林淡;有人說林淡手裡有皇上的遺詔,足以左右朝局;還有人說,皇上能下決心廢太子、立新太子,全是林淡的主意。

  這些話,有的接近真相,有的純屬子虛烏有,可沒有人在乎真假。

  人們只在乎——這件事足夠驚人,足夠離奇,足夠讓他們在茶餘飯後說上三天三夜。

  而此時的紫宸宮裡,沒有人有心思去管外面的議論。

  廢太子的聖旨宣完之後,蕭承煥被兩個太監帶走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的背影筆直,腳步平穩,像是一個赴死的將軍,又像是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旅人。

  新太子蕭承煜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幾分茫然。

  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雖然已經在朝中歷練了幾年,可從未想過太子之位會落到自己頭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淡,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依賴。

  忠順王爺站在角落裡,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是哭皇上還是哭別的。

  八皇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方才殿裡氣氛太肅穆,他被嚇的抹眼淚了,哭累了便睡了。

  皇上躺在榻上,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急促而淺。

  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差了,灰敗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夏守忠跪在榻邊,輕輕地給他順著氣。

  「子恬。」皇上忽然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淡連忙上前,跪在榻邊:「臣在。」

  「往後……老六就託付給你了。」

  皇上的目光艱難地轉向林淡,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懇求,有信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弱,「他還年輕……你多教教他。」

  林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哽咽卻堅定:「臣……領旨。皇上放心,臣必竭盡全力,輔佐太子,不負聖恩。」

  皇上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剛動了動,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夏守忠連忙遞上帕子,皇上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帕子上洇著暗紅色的血。

  殿裡的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忠順王爺終於沒忍住,「噗通」一聲跪下了,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皇兄——」

  幾位皇子也紛紛跪倒,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啜泣聲。


  皇上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像是一盞油燈,在風中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暗下去,終於——

  滅了。

  夏守忠探了探皇上的鼻息,手猛地一顫,然後伏在地上,聲音悽厲地喊了出來:「皇上——駕崩了——」

  哭聲頓時響徹了整個紫宸宮,像潮水一樣漫開來,一波一波地傳向殿外,傳向宮牆,傳向整個京城。

  林淡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

  他想自己還是舉人時,皇上第一次召他進宮時的樣子。

  那時候皇上正值盛年,龍行虎步,聲如洪鐘,坐在軟榻上很和藹的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還有欣賞和驚艷。

  ——

  皇帝駕崩,向來是封建王朝里最為肅穆盛大的事情。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夏守忠那一聲悽厲的「皇上駕崩了」,像一把鋒利的刀,劃破了紫宸宮的寂靜,也劃破了整個京城的夜空。

  哭聲從殿內傳到殿外,從小太監傳到宮女,從宮女傳到侍衛,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很快便蔓延到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宮牆之內,白幡未掛,人心已白。

  最先被傳召入宮的是禮部尚書張明遠。

  他被緊急召入宮中時,只來得及換朝服就騎馬趕到。

  他跪在紫宸殿外,聽完夏守忠轉述的遺詔內容,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立即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傳令翰林院,即刻草擬訃告和遺詔謄本,天亮之前必須發往各布政司。」

  「通知欽天監,擇定大殮吉時。」

  「工部準備冥器、棺槨,禮部籌備喪禮儀注,一切按《大明會典》規制辦理。」

  一道道命令從張明遠口中發出,像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迅速轉動起來。

  他做了十幾年的禮部尚書,大喪禮儀雖未親身經歷過,但典籍上的條條款款早已爛熟於心。

  此刻他不像是在辦理一場喪事,更像是在執行一道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程序。

  六皇子蕭承煜——不,此刻該稱太子了——跪在紫宸殿的靈前,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看著榻上那張灰敗的臉,腦海里一片空白。

  幾個時辰前,父皇還拉著他的手說「往後就靠你了」,此刻,那個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忠順王爺跪在一旁,哭得最是大聲。

  他和皇兄感情深厚,平日裡雖然鬥嘴不斷,可到底是親兄弟。

  此刻皇兄一去,他覺得自己像被砍掉了一隻胳膊,空落落的,疼得說不出話來。

  林淡縮在角落裡,沒有哭出聲,只是深深地低著頭。

  他的手心裡還攥著那塊丹書鐵券,攥得指節泛白。

  那是皇上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也是皇上對他的最後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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