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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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大靖北洋水師大營。

  八月的海風吹過水寨,帶著咸澀的氣息。

  林淡站在點將台上,望著港內停泊的數十艘戰船——福船、廣船、蒼山船,大小不一,旌旗招展。更遠處,幾艘新造的戰船正在船塢中做最後的舾裝,那是他設計的改良型福船,尖底、深艙、三桅並列,專為遠洋征戰打造。

  他已經在登州待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來,他走遍了水師大營的每一個角落,看過了每一艘戰船,考校過每一個把總、每一名舵工。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大人,」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用茶。」

  林淡回頭,見是登州水師參將鄭海龍。此人四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張黑紅臉膛,是個二十年的老行伍。

  他雙手捧著一盞茶,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林淡接過茶,呷了一口,忽然問:「鄭參將,你說這水師,練的是什麼?」

  鄭海龍一愣,隨即答道:「回大人,水師練的,自然是操船、使帆、接舷。末將練兵二十年,都是這麼練的。」

  林淡點點頭,沒說話。

  他望著遠處的海面,那裡有幾艘戰船正在操練。帆起帆落,船身傾斜,隱約能聽見號子聲傳來。

  看著倒也熱鬧,可在他眼裡,卻處處都是問題——

  沒有統一的操典,各船各行其是。

  沒有分級訓練,新兵老兵混在一起。

  沒有考核標準,練得好壞全憑主官一張嘴。

  更別提什麼協同作戰、戰術演練了。

  他把茶盞遞還給鄭海龍,轉身走下點將台。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各營主官、各船管帶,到中軍帳議事。另外——」他頓了頓,「把各船最老練的舵工、炮手、帆纜長,各選三人,一併帶來。」

  鄭海龍愣了一下:「大人,這是……」

  林淡回過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練兵。」

  ——

  第二日辰時,中軍帳里坐得滿滿當當。

  林淡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卷白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他觀摩著一個月林林總總寫出來的——《登州水師訓練章程》。

  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緩緩開口:「諸位都知道,咱們要出海打倭寇。倭國遠在千里之外,這一去,少則半年,多則一年。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得靠得住的。」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本官不管你們以前怎麼練的兵。從今日起,按這個章程來。」

  他把章程遞給鄭海龍,示意他念。

  鄭海龍接過,清了清嗓子,念道:「第一條,分等訓練。凡水師兵丁,分三等:初等為練勇,習船藝、帆纜、水性;中等為戰兵,習操炮、跳幫、接舷;上等為精兵,習戰術、旗號、協同。各等訓練內容、期限、考核標準,俱附於後。」

  帳中一片寂靜。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沉思。

  鄭海龍繼續念:「第二條,專設練船。選老舊戰船一艘,改為練勇學堂船,專司初等兵丁訓練。船上設教習三人——帆纜教習一人、炮術教習一人、船藝教習一人。每期練勇百人,訓練期六個月,考核合格者,升入戰兵;不合格者,留級再練,三次不合格者,汰除。」

  「第三條,戰兵分科。戰兵分三科:炮科、帆科、斗科。炮科習火器,帆科習操船,斗科習跳幫。每科設專科教習,每月會考一次,優者記功,劣者記過。連續三次優者,升精兵;連續三次劣者,降回練勇。」

  「第四條,精兵集訓。精兵不設常額,每季集中訓練一次,習戰術、旗號、夜間操船、惡劣海況操練。精兵為各船骨幹,戰時充任各戰位之長。」

  念到這裡,鄭海龍抬起頭,看向林淡。

  林淡點點頭:「繼續念。」

  鄭海龍翻過一頁:「第五條,編隊合練。每月朔望,各船編隊出海,習旗號傳令、陣型變換、協同進退。每月一次夜間操練,每月一次惡劣天氣操練。」

  「第六條,實彈演練。每季一次,各船出海,實彈射擊。炮科考核命中率,帆科考核操船配合,斗科考核跳幫速度。考核結果,張榜公布。」


  「第七條,考績升降。每年歲末,總考一次。考績優者,升職加餉;劣者,降職減餉。連續三年優者,薦為武官;連續三年劣者,汰除出營。」

  念完最後一條,鄭海龍放下手中的紙,額頭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帳中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把總站起身,抱拳道:「林大人,末將斗膽問一句——這章程,是大人自己定的?」

  林淡看著他,點點頭。

  老把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跪了下來:「大人,末將沈衷願意領命。」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末將十六歲入水師,如今五十三了。這三十七年,從一個小卒熬到把總,見過的將軍沒有二十也有十五。可從來沒有人,這樣練過兵。」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這章程要是實行的好,咱們水師,就有盼頭了。」

  林淡起身,親自扶起他。

  「老人家請起。」他看著老把總,又看向帳中所有人,一字一句道:「本官知道,這章程繁瑣,執行起來不容易。可本官更知道——咱們要打的,是一場硬仗。船行千里,海上漂泊,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平日裡多流一滴汗,戰時就能少流一滴血。」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本官只有一個要求——從今日起,嚴格按章程練。練得苦,練得累,練得罵娘,都可以。但有一條,誰要是偷奸耍滑、糊弄了事——」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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