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五味雜陳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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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淡沒有接茬。

  他只是微微躬身,然後指向下一道菜:

  「皇上請看,這道『玉荷無骨魚』,是南邊富貴人家做給老人孩子的功夫菜。」

  丫鬟們將一道新菜端上來。眾人看時,只見盤中伏著一條完整的鱖魚,魚身完好,形似睡蓮,周圍以火腿雕作花瓣點綴,端的是精緻絕倫。

  林淡繼續介紹:「這道菜,需取鮮活鱖魚一尾,不去皮,不破腹,只從鰓口處探入小刀,將全副魚骨、魚刺一根根剔出,魚身卻完好如初,充氣後如活魚一般鼓脹。腹內填入火腿茸、嫩筍丁、冬菇粒、薑汁魚茸,縫合後以清湯慢火養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上臉上,語氣依舊平靜:「皇上,這魚的刺,一根一根全給擇乾淨了。您只管動筷子,閉著眼睛吃,也斷不會扎著。」

  皇上:「……」

  蕭承煜和蕭承焰終於覺出不對來了。

  兩兄弟對視一眼,一個比一個茫然。

  他們看看父皇,見父皇臉色複雜得像調色盤;看看林淡,見林淡神色如常,還在從容地介紹菜餚;再看看一旁陪著的林澤和黛玉——林澤低頭喝茶,仿佛那茶盞里藏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黛玉垂眸靜坐,嘴角卻彎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蕭承焰忍不住了,悄悄朝黛玉擠眉弄眼,想要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黛玉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仿佛在說:別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蕭承焰更糊塗了。

  林澤看見了這兩個皇子的小動作,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這兩位殿下,到底是真沒聽懂,還是在裝沒聽懂?

  他偷偷看向皇上,只見皇上的臉色越來越複雜,那是一種明明被堵得說不出話、卻還不能發火的憋屈。

  蕭承煜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蕭承焰:「你聽懂了嗎?」

  蕭承焰搖頭:「沒有。你呢?」

  「也沒有。」

  兩人齊齊看向黛玉,黛玉只當沒看見。

  林淡自然看見了這一切,卻絲毫不在意。他從容地指向第三道菜,語氣依舊平穩:

  「這第三道,是……」

  皇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他算是看出來了,林淡這是在跟他打啞謎。

  有眼無珠——說他看不清事。

  無骨魚——說他把刺擇乾淨了,讓他只管動筷子,閉著眼睛吃。

  這是在告訴他:陛下,您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可問題是,他怎麼可能不問?

  皇上看著林淡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臉,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該讓兒子說那些話。現在好了,人沒問出來,反倒被堵了一肚子氣。

  他看看桌上的魚,又看看林淡,心裡暗暗咬牙:

  行,你厲害。

  「這第三道……」

  林淡話音微頓,親自從食盒中端出一隻白瓷圓盤,輕輕放在皇上面前。

  盤中別無他物,只有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

  那豆腐白嫩嫩的,切成規整的磚狀,靜靜臥在淺金色的湯汁里,看上去平平無奇。

  皇上一愣。

  他原本做好了準備,等著林淡再上一道魚——或者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可眼前這塊豆腐,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生疑。

  「這是……」他抬眼看向林淡。

  林淡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穩:「臣恭請皇上嘗一嘗這道『白玉藏珍』。」

  白玉藏珍?

  皇上細細看去,這才發現那豆腐並非實心。豆腐中心被掏空了,填入些什麼,再以薄如蟬翼的豆腐皮封口,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淡解釋道:「豆腐中心掏空,填入用黃酒煨過的雞茸、乾貝與冬筍粒,再以薄如蟬翼的豆腐皮封口,上籠細蒸。出鍋後,豆腐潔白如玉,內里卻是山珍海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上臉上:「這豆腐,看著尋常,實則內有乾坤。」

  皇上沉默了。

  他盯著那塊豆腐,心裡翻江倒海。

  豆腐——潔白如玉。


  藏珍——內有乾坤。

  林淡這是在說他自己。

  他林淡,外表看著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可內里藏著的東西,是山珍海味,是旁人看不見的苦心孤詣。

  可這話從林淡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皇上想起自己方才那副急切的模樣——調轉馬頭沖回來,非要問出個究竟;被堵了兩道菜,還不死心,非要看第三道。

  這不就是「非要剖開看看裡面是什麼」嗎?

  豆腐是潔白的,是他非要看裡面的「珍」。

  皇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

  而且罵得還挺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算了。

  這道菜,他認了。

  第四道菜端上來時,皇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是一隻烤得金黃酥脆的羔羊,整隻臥在巨大的銀盤裡,油脂還在滋滋作響,香氣撲鼻。

  「這道菜,」林淡親手執刀,「臣也是頭一回讓人做。偶然得了這古法,今日便獻醜了。」

  他手中刀鋒落下,輕輕剖開羊腹。

  裡面竟還有東西。

  一隻肥鵝被取了出來,同樣烤得金黃,油脂豐腴。

  林淡繼續剖開鵝腹。

  裡面又露出一團東西——這回不是整禽,而是填得滿滿的糯米、松仁、肉丁,混合著鴿肉的香氣,撲鼻而來。

  「這是『渾羊歿忽』。」林淡將剖開的鵝放到一旁的小碟中,推到皇上面前,「取一隻小羊羔,宰治乾淨,腹內填滿調好味的糯米、松仁、肉丁。再將一隻肥鵝收拾淨了,塞入羊腹之中。最後用鐵叉穿起,在炭火上慢慢旋轉炙烤。」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烤熟後,剖開羊腹,取出裡面的鵝。鵝腹中,又填了鴿肉和雀肉。層層嵌套,一道菜里藏著好幾層的功夫。」

  皇上盯著那隻被剖開的鵝,又看看那被取出的鴿肉餡,沉默了。

  這道菜,按說最不容易,應該確實是像林淡所說,本就有準備,並不是特意因為他做的。可此刻聽著這解釋,皇上怎麼都覺得……話裡有話。

  外頭那層羊,經得起烈火炙烤,像什麼?

  像他這個當皇帝的。朝堂上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烈火沒經歷過?

  裡面藏的鵝,是什麼?

  是真心。是那些藏在皮囊底下、只有剖開了才能看見的東西。

  更深一層:外人只看見羊,以為這就是全部。可只有真正剖開的人,才能看見裡面的鵝,才能嘗到那最深處的滋味。

  皇上忽然覺得,林淡這是在告訴他——

  陛下,您想剖開看,行。可您剖開了,看見的,就是真心。

  這道菜,比前幾道都重。

  皇上默默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鵝肉,送入口中。

  外皮酥脆,內里鮮嫩,糯米和松仁的香氣在舌尖綻開。

  好吃。

  可他心裡,卻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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