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上元燈火,最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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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傳瑛也從身後隨從手裡變出一盞燈。

  那是一盞螃蟹燈。

  同樣是竹篾扎的骨架,糊著薄紗,繪成一隻張牙舞爪的螃蟹,兩隻大鉗子高高揚起,威風凜凜。燈里燭火明亮,照得那螃蟹通體透亮,竟有幾分活靈活現的意思。

  黛玉愣了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螃蟹?」

  「螃蟹。」蕭傳瑛認真點頭,「富甲天下,八方來財——多好的口彩。」

  黛玉笑著接過燈,舉到眼前細看。那螃蟹扎得極細緻,連腿上的絨毛都一根根描了出來。

  她忽然想起他往日的種種——明明是王府嫡孫,明明可以端著一副矜貴模樣,卻總是不聲不響地做這些細緻入微的事。

  就像此刻,他送她一盞螃蟹燈,嘴上說著「富甲天下」的好口彩,眼底卻寫著別的話。

  「我做了蝙蝠,你做了螃蟹,」她輕聲道,「倒是有趣兒。」

  黛玉說完,臉有些紅了。

  蕭傳瑛看的清楚眼底有笑意一點點漾開,像春水破冰,像燈火綻開。

  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燈市喧囂,人潮湧動,可這一刻,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微紅的臉,和她手裡那盞螃蟹燈透出的暖光。

  「走吧,」他輕聲道,「前頭還有猜燈謎的。」

  兩人並肩往人潮深處走去。一個提著螃蟹燈,一個提著蝙蝠燈,兩盞燈挨得極近,燭火交相輝映,將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又疊在一處。

  林晏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盞鰲魚燈。

  這是姐姐做給他的。

  獨占鰲頭,金榜題名——多好的口彩。

  他本該高興的。

  可他看著前面那兩道挨得越來越近的影子,看著姐姐偶爾側頭與蕭傳瑛說話時彎起的眉眼,看著蕭傳瑛低頭聽她說話時唇邊那抹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林晏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鰲魚燈不香了。

  不是,你們逛燈會就逛燈會,能不能別走那麼近?

  他默默落後幾步,又落後幾步,直到前頭那兩人已經完全顧不上回頭看他。

  「晏少爺?」隨從小聲問,「您怎麼走這麼慢?」

  林晏面無表情:「看燈。」

  隨從抬頭看看滿街花燈,又看看自家少爺手裡的鰲魚燈,實在沒看出有什麼好看的。

  林晏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前頭那兩盞挨在一起的燈——一隻螃蟹,一隻蝙蝠,燭火暖暖地亮著,像兩顆挨在一起的心。

  他忽然想起姐姐臨走前塞給他這盞燈時說的話:「晏兒,獨占鰲頭,姐姐等著喝你的狀元酒。」

  姐姐待他自然是極好的。

  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兩盞越靠越近的燈,深深嘆了口氣。

  狀元酒還早得很,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一隻亮得刺眼的鰲魚燈,照亮了別人,照得自己無處可藏。

  前頭,黛玉正對著一盞精巧的走馬燈出神。

  那燈六面絹繪,繪的是「牛郎織女鵲橋會」。燈里的燭火轉起來,牛郎便挑著擔子一步步走向織女,織女便抱著孩子一步步迎向牛郎,一年一度,天上人間。

  蕭傳瑛立在她身側,目光卻不在燈上。

  燈火流轉,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長,垂眸時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抬眸時那雙眼睛便被燈火點亮,亮得讓他挪不開眼。

  「好看嗎?」他輕聲問。

  「好看。」黛玉點點頭,目光仍在那燈上,「只是牛郎織女一年才見一回,怪可憐的。」

  蕭傳瑛順著她的話想了想,忽然認真道:「我們不必等一年。」

  黛玉微微一怔,偏過頭看他。

  燈火闌珊處,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滿城花燈,也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我們想見就能見,」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像在許什麼諾言,「往後……日日都能見。」

  黛玉怔怔看著他,心口忽然湧上一股又暖又澀的潮意。

  她想起泉州的海風裡,他描摹過的他和她的未來生活——開府單過,不必受規矩拘束。


  他許過的,他都記著。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垂下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蕭傳瑛看著那抹紅,心裡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再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姐姐,蕭兄,前頭有賣糖畫的,我去看看。」

  林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說完這句話,也不等他們回應,提著他的鰲魚燈徑直往前走了。

  黛玉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蕭傳瑛也笑了,笑意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晏哥兒這是……」他斟酌著措辭。

  「覺得礙眼了。」黛玉抿著唇笑,眼底有狡黠的光一閃而過,「小孩子,別管他。」

  「他不是小孩子了。」蕭傳瑛認真道,「過幾年也該議親了。」

  黛玉想了想,輕輕「嗯」了一聲,卻沒再多說。

  議親是以後的事。此刻,她只想和他一起,提著兩盞挨得極近的燈,在這滿城燈火里,慢慢走完這條長長的街。

  前頭,林晏果然在糖畫攤前停了下來。

  攤主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漿,在光溜溜的石板上飛快地畫著。龍、鳳、牡丹、鯉魚——糖漿凝固後便是金燦燦的糖畫,可以插在竹籤上舉著走,也可以直接吃。

  林晏要了一幅獨占鰲頭的鰲魚,舉在手裡,心情卻仍沒好起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那兩盞燈還在慢慢往前走。螃蟹燈和蝙蝠燈挨得那樣近,像兩朵開在一處的花。

  他默默咬了一口鰲魚的尾巴,嘎嘣脆,甜得發膩。

  「晏少爺,您怎麼不跟上去?」隨從又問。

  林晏咽下糖畫,面無表情:「我怕礙事。」

  隨從愣了愣,沒聽懂。

  林晏也沒解釋。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鰲魚,小時候,他以為姐姐永遠是他一個人的姐姐。

  現在他知道了。

  姐姐永遠是姐姐,但姐姐也會是別人的——

  算了,不想了。

  林晏用力咬了一口鰲魚頭,嘎嘣一聲,甜味在嘴裡化開。

  前頭,那兩盞燈已經快要融入滿城燈火里,遠遠望去,只剩下兩點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

  姐姐高興就好。

  遠處,黛玉似有所覺,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深處,弟弟獨自站在糖畫攤前,手裡舉著一盞亮晶晶的鰲魚燈,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蕭傳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黛玉輕輕笑了笑:「沒什麼。」

  她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滿城燈火在她眼底流轉,身側是他沉穩的腳步和若有若無的溫度。手裡那盞螃蟹燈暖暖的,照得她手心發燙。

  前方,十里長街燈火如晝,喧囂的人聲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上元燈火,最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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