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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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理了賈寶玉的事,皇上仍舊心情不佳,沒喚嬪妃侍寢,也沒召大臣議事,只讓夏守忠泡了壺濃茶,獨自坐在燈下。

  茶是武夷山大紅袍,湯色橙紅明亮,入口卻苦澀得很。

  他慢慢喝著,想起賢德妃剛入宮時,也曾親手為他烹茶。那時她還不是賢德妃,只是賈家送進來的一個預備女官,第一次給他泡茶時手指都在抖。

  「皇上恕罪,奴才笨手笨腳的……」

  那時他怎麼說的?哦,他說:「無妨,多練練就好。」

  後來她茶藝精進,成了女官里泡茶最好的人之一。

  再後來,她封妃,得意,失寵,復位,懷孕……最後死在產床上。

  一杯茶還沒涼透,人已經走完了這一生。

  皇上放下茶盞,走到窗前。

  紫宸宮外月色淒清,照得琉璃瓦上一片冷白。遠處宮道上,值夜太監提著的燈籠像幾點飄忽的螢火,明明滅滅。

  他突然想起林淡。

  想起那個臣子吐血時蒼白的臉,不知道他收到少傅任命時會是什麼神情,又想起這兩個月泉州送來的奏報所說的新政……

  夜風吹進殿來,吹得燭火搖曳。

  皇上站了很久,直到夏守忠輕聲提醒:「皇上,三更了,該歇了。」

  他「嗯」了一聲,轉身前看了眼東南——那是泉州的方向。

  那裡有他兩個兒子,有他愧對的臣子,有正在展開的新政。

  「明日,」他忽然說,「把泉州來的奏報,都找出來給朕。」

  「是。」

  殿門緩緩合攏,將一室孤寂鎖在其中。

  自林淡新政實施以來,從泉州飛往京城的加急奏報,便如南歸的候鳥般絡繹不絕。

  紫宸宮東暖閣的紫檀大案上,泉州來的奏本已堆起尺余高。皇上起初每封必細閱,硃筆批註密密麻麻。可漸漸發現,這些奏報內容大同小異——

  「海貿學堂新增番語教習三名……」

  「蔗糖局第二季出糖八千斤,訂船三艘發往暹羅……」

  「匠作會改良織機,泉緞日產量增兩成……」

  「巡撫票號放貸累計五萬兩,扶持商賈二十七戶……」

  全是進度,全是數字,全是蒸蒸日上的好消息。

  看多了,皇上便有些倦了。有時只讓夏守忠摘錄要點,有時甚至擱置數日才批。他安慰自己:林淡辦事,向來穩妥。既無急難,便不必時時盯著。

  朝中百官對此更是近乎無知。

  除了與泉州新政直接相關的商部、工部、戶部,其餘衙門對南海之濱正在發生的劇變,幾乎一無所知。

  偶爾有風聲漏出,也只當是尋常的地方政績——哪個巡撫上任不搞些新花樣?三年任期一滿,多半人走政息。

  真正知情的那幾個衙門,卻像約好了似的,齊齊成了鋸嘴葫蘆。

  商部*當仁不讓。尚書雖是忠順王爺,人雖在京中,可明眼人都知道,這個衙門從籌建那天起,主事的就是林淡。

  也有人想從忠順王爺那兒探口風——王爺倒是和氣,笑眯眯地聽著,聽完一拍大腿:「這事兒啊……本王也不清楚啊!要不,您去問問尚侍郎?」

  來人轉頭去找侍郎尚行。這位素來以嚴謹著稱的幹吏,如今更添了層神秘面紗。任誰來問,他都端坐如鐘,吐出三個字:「不可說。」

  「尚大人,這有何不可說?泉州賺了銀子,又不是壞事——」

  「王爺定了保密條例的。」尚行面無表情,「商部上下,皆需遵守。」

  後來才知,那是王爺定了條例,明明是林淡離京前真弄了套《商部保密章程》,分「絕密」「機密」「秘密」三級。泉州新政相關,全劃在「機密」以上。商部官員若泄露,輕則革職,重則問罪。

  戶部更別提。尚書陳敬庭是林淡的授業恩師,對這徒弟護得像眼珠子。

  去歲因漕糧改制的事,這老頭在金殿上噴了皇上半個時辰,唾沫星子險些濺到御案上。今年開春,又因皇上做的預算「不合數理」,連上三道摺子痛陳利弊。

  這等火爆脾氣,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觸霉頭?問泉州的事?怕是話沒說完,就被老頭用算盤砸出來了。


  工部倒是有門路——尚書蕭承炯是忠順王世子,為人出了名的正直。可這正直過了頭,連自己親爹忠順王爺那些「嗜好」都看不過眼,更別提和那「遊手好閒」的弟弟蕭承煊了。

  朝中私下議論:「忠順王府那根老竹,竟出了這麼根正筍。」可惜這筍太正,正到近乎孤直。

  想從他嘴裡套話?就別想了。

  至於被皇上「扔」到工部掛職的蕭承煊……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位爺五日才去一回衙門,去了也是喝茶看閒書,到點就走。

  皇上這安排,明擺著是讓兄長管束弟弟,免得他繼續「招貓逗狗,有損皇室威儀」。指望他知道泉州的內情?笑話。

  於是,一個詭異的局面形成了:

  南海之濱,福建、廣州兩地正如火如荼地悶聲發財。

  市舶司的銀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從南洋、西洋流入的白銀,被熔鑄成官錠,一箱箱送入藩庫。

  糖寮的灶火徹夜不熄,熬出的白雪糖裝船出海,換回香料、寶石、象牙。織機咔嗒晝夜不停,泉緞一匹匹產出,引得番商在商行競價。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卻仍沉浸在往日的節奏里。

  御史們還在為漕運改制爭吵,勛貴們還在為田畝清丈較勁,後宮妃嬪還在為胭脂水粉、衣裳頭面明爭暗鬥。

  偶爾有人提起「聽說泉州那邊動靜不小」,立刻會被嗤笑:「林淡那人,最會造勢,自入仕起就鬧得轟轟烈烈。」

  無人知曉,福廣兩地這半年湧入的白銀,已超過往年整年歲入。

  無人知曉,林淡在泉州訓練的水手、改良的戰船、儲備的火器,正在悄然改變南海的力量格局。

  這年六月中,一封不同尋常的奏報,送到了紫宸宮。

  那日皇上正為八皇子的高燒煩心,妙美人哭哭啼啼求了半日,他耐著性子安撫,待到獨處時已是身心俱疲。

  夏守忠呈上奏報,他本想擱置,瞥見封皮上「密奏」二字,才勉強展開。

  是林淡的親筆。

  前半部分依舊是新政進展,數據詳盡,條理清晰。

  可讀到後半,皇上的眉頭漸漸蹙起——

  「臣聞昔楚人和氏得玉璞,獻之厲王、武王,王使玉人相之,皆曰石也。王以和為誑,刖其左右足。及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此所謂懷璧其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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