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股肱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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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的新政正如火如荼,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裡,皇上的日子卻不太好過。

  自打把兩個兒子都「發配」到南海之濱,他心裡就像揣了只兔子,終日惴惴。

  倒不是擔心兒子們吃苦——林淡的品行他清楚,斷不會苛待皇子。他是怕……怕林淡真把兒子們教得太好,好到讓他這個當爹的相形見絀。

  更讓他頭疼的,是那個黑炭頭侄子。

  「承煊,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這日早朝後,皇上看著又杵在紫宸宮門口當門神的蕭承煊,哭笑不得。

  自打那場「叔侄反目」的戲碼演完,明發天下擢升林淡為太子少傅後,這位麻煩精非但沒消停,反倒變本加厲——日日來紫宸宮報到,也不說話,就抱著手臂往那兒一站,用那雙被海風吹得格外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他。

  瞪得皇上渾身發毛。

  「皇伯伯,」蕭承煊今日總算開了金口,聲音悶得像海上風暴前的悶雷,「我就是不理解。」

  他上前兩步,古銅色的臉龐在宮燈下泛著光:「林子恬那樣的人——出海前把每個細節都替我們想到,在海上時讓商路的朋友處處照應,回來後嘔心瀝血推行新政……您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懷疑他?」

  這話問得太直白,直白得讓皇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殿內侍立的宮人齊刷刷低下頭,恨不能把耳朵也捂上。夏守忠悄悄揮手,帶著人退到十步開外——這種話,聽多了要掉腦袋。

  皇上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句:「就……鬼迷心竅,一定是鬼迷心竅。」

  這話說得氣虛。其實連他自己也不太記得了,當時怎麼就非揪著林淡不放?是忌憚林家勢大?是懷疑他結黨?還是……單純看不慣有人比他這個天子更得民心?

  「鬼迷心竅?」蕭承煊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海上人特有的粗糲,「皇伯伯,您這心竅被鬼迷得可真是時候——迷到林二哥嘔血,迷到忠臣寒心,迷到差點斷送了大靖的前程。」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皇上臉上。

  僵持了整整七日。

  這七日裡,皇上提了四五個「補償」方案:加封林淡三代、賜丹書鐵券、賞黃金萬兩……蕭承煊眼皮都不抬,只回一句:「林二哥不缺這些。」

  第八日,皇上實在沒轍了,攤手道:「承煊,你直說吧,到底要朕如何,你才肯消停?」

  蕭承煊這才正眼看他,一字一頓:「第一,公開為林二哥正名。不是含糊的『朕念其功』,是要明發諭旨,細數林二哥這些年的功績——從整頓江南鹽政到創辦商部,從推行清運到謀劃海運。讓天下人都知道,您之前是『一時糊塗』。」

  皇上嘴角抽了抽。這等於讓他自打臉面……

  「第二,」蕭承煊不管他臉色,「泉州的新政,您得給實打實的支持。不是口頭上『朕心甚慰』,是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權給權。林二哥遞上來的摺子,您不能打折扣,更不能讓九部那些老古董扯後腿。」

  皇上眉頭皺緊了。這牽涉朝局平衡……

  「第三,」蕭承煊目光如炬,「林二哥的身子,您得管。調御醫署最好的御醫去泉州常駐,御藥房的珍稀藥材隨用隨取。他要是再累吐血……」他頓了頓,聲音發狠,「我就真帶著船隊出海不回來了,您另找別人開拓海運去吧。」

  三條說完,殿內死寂。

  良久,皇上長長吐出一口氣:「……最好的御醫早就派去了,其他的朕准了。」

  蕭承煊眼睛一亮:「當真?」

  「君無戲言。」皇上揉著眉心,疲憊中帶著釋然,「朕會一一落實。公開正名的諭旨,三日內下發;泉州新政,朕從內帑撥銀五百萬兩作為專款。」

  蕭承煊緊繃的臉終於鬆動了。他退後兩步,鄭重一揖:「侄兒代林二哥,謝皇伯伯隆恩。」

  心結既解,總算能說正事了。

  皇上讓夏守忠搬來兩個繡墩,叔侄二人難得心平氣和地坐下說話。

  案上攤開的是蕭承煊帶回的那本厚厚的帳冊——記錄著此次出海的全部收益。

  「兩千四百萬兩啊……」皇上指尖撫過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眼中光彩複雜,「承煊,你們這趟,真是給朕解了燃眉之急。」

  蕭承煊喝了口茶,沒接這話頭。


  皇上沉吟片刻,試探道:「此番出海三人,林澤統籌全局,錢長旺精於商道,你居中調度……皆是功臣。朕想著,林澤可入商部為郎中,錢長旺可授皇商之名,至於你——」

  「皇伯伯,」蕭承煊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案面碰撞,發出清脆一響,「他們不會要的。」

  皇上挑眉:「為何?這是光宗耀祖的事……」

  「第一,」蕭承煊豎起一根手指,「我們這趟出海,是以『私人商隊』名義。您以什麼理由封賞?說『朕的侄子偷偷出海賺了錢,所以給他封官』?朝中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淹了紫宸宮。」

  皇上皺眉:「朕可以說你們是奉密旨……」

  「那更糟。」蕭承煊搖頭,「密旨出海,卻帶回這般巨利,旁人會怎麼想?說皇上與民爭利?說朝廷偷偷摸摸做生意?皇伯伯,有些事做得說不得,您比我清楚。」

  皇上沉默了。

  這話在理。

  「第二,」蕭承煊豎起第二根手指,「林澤兄可是親口說了,他還要考科舉。林家一門三進士,就他一個白身,他心裡憋著股勁呢。您這會兒給他封官,不是成全他,是羞辱他——讓人說他靠弟弟、靠出海,就是靠不了自己。」

  皇上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讀書人的這份執拗,他懂。

  「那錢長旺呢?」皇上把希望寄托在最後一人身上,「他一介商賈,總不會拒絕皇商之名吧?」

  蕭承煊笑了,這次笑得有些促狹:「皇伯伯,您知道這趟出海,錢掌柜最常說的是什麼嗎?」

  「什麼?」

  「『林二爺說……』『林二爺吩咐……』『按林二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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