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寶玉偷娶寶釵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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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流程更是簡單潦草。

  沒有喜娘唱禮,沒有親朋道賀,甚至沒有拜天地。

  茗煙端來合卺酒,兩隻粗糙的瓷杯用紅繩繫著,寶玉和寶釵對坐,各自端起一杯。手臂交纏時,寶玉聞到寶釵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從前常熏的暖香,而是另一種清冽的、帶著雪氣的味道。

  「喝了這杯酒,往後……」寶玉想說些吉利話,卻詞窮了。

  寶釵垂眼,將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茗煙又遞過秤桿。

  寶玉接過來,手有些抖。

  他輕輕挑開寶釵頭上的紅蓋頭。

  蓋頭落下的瞬間,寶玉終於看清她的臉。胭脂水粉蓋住了憔悴,可眼底那抹青黑,還有唇角刻意維持的笑紋,都透著一股強撐的疲憊。

  「姐姐瘦了。」他喃喃道。

  寶釵別過臉,輕聲說:「二爺也瘦了。」

  燭台上,一對龍鳳喜燭燒得正旺。燭淚汩汩流下,在燭身上凝結成扭曲的痕跡,像誰哭花的妝。

  茗煙悄悄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他們二人,還有噼啪作響的燭火。窗外風聲嗚咽,捲起檐角的積雪,沙沙地打在窗紙上。

  炕燒得暖和,大紅錦被是新的,摸上去卻有些粗糙——絨線胡同的用度,自然不能和府里比。

  寶釵卸了釵環,烏髮披散下來,襯得臉更小了。她坐在炕沿,看著寶玉一件件解下喜服上的佩飾,動作有些笨拙。

  「我來吧。」她終於開口,起身替他解玉帶。

  手指觸到他腰間時,寶玉微微一顫。寶釵的手很涼,哪怕在暖炕邊焐了這麼久,還是涼的。

  「姐姐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想捂熱。

  寶釵卻抽回手,繼續解那些繁瑣的結。她的指尖靈活地在絲絛間穿梭,垂著眼,睫毛在臉頰投下長長的影子。

  燭火跳了一下。

  錦帳落下時,龍鳳燭的光被隔在外頭,帳內只剩朦朧的暗紅。

  寶釵的嫁衣一層層褪下,最後只剩貼身的小衣。她鑽進被窩,背對著寶玉,肩膀微微發抖。

  「冷麼?」寶玉從身後抱住她。

  寶釵搖搖頭,髮絲蹭過他下巴,痒痒的。良久,她才極輕地說:「二爺,我是不是……很下賤?」

  寶玉渾身一僵。

  「胡說什麼!」他把她扳過來,對著她的眼睛,「是我對不起姐姐,是我……」

  後面的話被寶釵的唇堵住了。那是一個生澀的、帶著淚鹹味的吻。她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翅。

  帳外的燭火噼啪炸了個燈花。

  溫存過後,寶釵窩在寶玉懷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前畫著圈。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那年在東院,」寶釵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因著變故,躺在床上不願動。我來看你,你拉著我的手說:『寶姐姐,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寶玉喉結滾動:「我記得。」

  「那時我以為,」寶釵繼續說,眼睛望著帳頂,「你說的『一直這樣』,是說我們永遠像姐弟般親近。」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現在我知道了,你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寶玉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確實不是那個意思——可那時他才多大?十三還是十四?懵懵懂懂的情愫,自己都理不清。

  帳外傳來茗煙壓低的聲音:「二爺,亥時三刻了。再不回去,家裡該起疑了。」

  寶玉穿衣的動作很快。

  喜服被丟在一邊,換回了今日從府中出門的衣服,方才溫存時的繾綣蕩然無存,他又變回了那個要趕回家應付正妻的賈府二爺。

  寶釵擁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他忙碌。紅綢被面襯得她裸露的肩膀白得晃眼,上頭還有方才留下的痕跡。

  「我過兩日再來看姐姐。」寶玉系好玉帶,回頭看她,眼神有些躲閃。

  「好。」寶釵點頭,聲音平靜。

  「缺什麼就讓鶯兒去找茗煙。」

  「好。」


  「夜裡關好門窗,炭盆別燒太旺。」

  「好。」

  一問一答,像主客寒暄。寶玉穿戴整齊,走到炕邊,想說什麼,最終只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姐姐保重。」

  門開了又關,帶進一股冷風。燭火猛烈地搖晃起來,牆上的人影扭曲變形。

  寶釵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外頭馬車軲轆聲徹底消失,她才慢慢躺下,拉過被子蓋住頭。

  被窩裡還殘留著體溫,還有他身上慣用的沉水香氣。

  可人已經走了,在這個本該洞房花燭的夜裡,新郎官丟下新娘,回他另一個家去了。

  帳外的龍鳳燭燒到了根部。火苗跳躍著,越來越弱,最後「噗」一聲,滅了。

  青煙裊裊升起,在黑暗裡盤旋。屋裡徹底陷入漆黑,只有窗紙透進一點雪地的反光,慘白慘白的。

  寶釵睜著眼,看那點微弱的光,在這無盡的長夜,對著一根燃盡了的喜燭,輕輕嘆了一口氣。

  窗外風聲更緊了。

  雪還在下,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車轍、腳印,覆蓋了這條胡同里所有見不得光的秘密。仿佛今夜什麼都不曾發生,只是一場荒唐的夢。

  可錦被上殘留的溫度,身上隱隱的酸痛,還有心頭那鈍鈍的疼,都在提醒寶釵:這不是夢。

  這是她親手選的,回不了頭的路。

  從那日過後,絨線胡同的小院裡,日子靜得像一潭死水。

  寶釵每日早起,梳洗,看書,寫字。

  偶爾寶玉會來,時間不定,或早或晚,但總是匆匆來,匆匆走。

  除了在床上繾綣溫存,其他時間多是說些不咸不淡的話。

  不過,他不再叫她「寶姐姐」,改口叫「二奶奶」。

  她也不叫他「寶兄弟」,只稱「二爺」。

  有一回下大雪,寶玉來不了,捎信說「明日再來」。

  那夜寶釵獨自坐在窗前,看雪落了整夜。天亮時,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得刺眼。

  鶯兒進來添炭,見她還在窗前坐著,嚇了一跳:「奶奶一夜沒睡?」

  寶釵搖頭,聲音輕得像雪落:「睡了,又醒了。」

  她想起有年冬夜,姐妹們圍著火爐聯詩。她得了「皚皚輕趁步,翦翦舞隨腰」的佳句,眾人都夸。寶玉更捧著那頁詩箋,說要「裱起來掛屋裡」。

  可如今那詩稿呢?大抵早就燒了,或墊了箱底。

  就像她這個人。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覆蓋了所有來路與歸途。而深巷裡的這處小院,像一座精緻的墳,埋葬了薛寶釵所有的驕傲與指望。

  只是此刻她還不知道,命運給的磨難,遠不止如此。

  畢竟偷來的姻緣,終究見不得光。而見不得光的東西,遲早要爛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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