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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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夜之後,暖室的琴聲、笛聲便多了起來。

  有時是《瀟湘水雲》,琴音縹緲如雲水茫茫,林晏的笛子追著琴聲,像孤雁掠過煙波。蕭傳瑛不舞劍時,便靜靜坐在一旁,有時提筆在紙上記些什麼。

  有時是《十面埋伏》,金戈鐵馬之氣撲面而來。這種時候蕭傳瑛多半會起身相和,摺扇在他手中真有了劍的凌厲。

  有一回他旋身時太過投入,袖擺掃翻了案上茶盞,茶水潑了一地。他慌忙要收拾,黛玉卻擺擺手讓丫鬟來,自己琴音未亂,只淡淡說了句:「無妨,繼續。」

  最妙的是那日小雪。

  雖然泉州無雪,黛玉還是應景的奏了一曲《陽春白雪》,琴音清泠如碎玉。林晏笛聲相隨,蕭傳瑛忽然取過牆上掛著的洞簫。

  簫聲低沉渾厚,與琴笛相映,竟成三重奏。三人從未合練過,卻意外地默契。曲終時相視一笑,窗外雪落無聲。

  冬至過後,泉州城也一日冷過一日,就在此時奉旨南下的六皇子蕭承煜和七皇子蕭承焰也抵達城中。

  說起來在二人慢悠悠的向南趕路的路上,京中的風雲可謂變了又變。

  ——

  且說這年秋日裡,京郊有一屠戶鄭家,家中掛了白幡。

  鄭家二子鄭文淵,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苦讀詩書想改換門庭的少年,在重陽那日與同窗入西山秋獵。

  馬驚了,人摔下來,後腦磕在嶙峋山石上,抬回家時已沒多少氣息。尋醫問藥折騰了三日,終究沒熬過去。

  消息傳到薛家時,薛寶釵正在房中繡嫁衣。大紅緞子上鴛鴦才繡了一半,針線簍子被薛姨媽慌亂中帶翻在地,五色絲線滾了一地。

  「我的兒……」薛姨媽跌坐在椅中,臉色灰敗,「這、這怎生是好……」

  寶釵手中的繡繃「咚」地掉在地上。她怔怔望著滿地狼藉的絲線,那抹刺目的紅像是誰嘔出的血。

  良久,她緩緩彎腰拾起繡繃,指尖撫過那對未成的鴛鴦——一隻已栩栩如生,另一隻才剛起了輪廓。

  「母親,」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鄭家的聘禮,退了吧。」

  「可這望門寡……」薛姨媽急得掉淚,「你日後還怎麼說人家?」

  「那就不說。」寶釵放下繡繃,走到窗前。秋陽透過窗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女兒累了,不想嫁了。」

  這話說得輕,落在薛姨媽耳中卻重如千鈞。她看著女兒挺得筆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薛家還鼎盛,寶釵才十二三歲,已能幫著打理家務,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人人都夸薛家姑娘是個有造化的。

  可造化弄人。

  鄭家的喪事辦得潦草。畢竟是未過門的媳婦,薛家只遣管家送了奠儀,連面都沒露。倒是薛蟠娶得娘子,也是做主定下這門婚事的孫二娘子私下嘆了句「可惜」,轉頭便又忙著盤算鋪子裡的帳目去了。

  寶釵的日子突然空了下來。

  從前要備嫁妝,要學規矩,要應付鄭家隔三差五的探問。如今這些都沒了,她整日待在廂房裡,有時對著一局殘棋發呆,有時翻幾頁早已翻爛的《女誡》。窗外的銀杏葉子一天天變黃,飄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也無人來掃。

  直到那日,她在妝奩底層翻出一枚舊物——金鎖。

  鎖片已有些黯淡,上頭「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八個字卻還清晰。

  寶釵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漫到心裡。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秋日,寶玉擎著那塊通靈玉湊過來,笑嘻嘻說:「姐姐這鎖上的字,倒和我玉上的是一對。」

  那時她羞得背過身去,心裡卻像揣了只雀兒。

  可後來呢?後來薛家敗落,賈家遭難,金玉良緣成了笑話。

  她要嫁作商人婦,他娶了尤家女。各自在泥濘里掙扎,誰還記得年少時那點懵懂心思?

  寶釵摩挲著鎖片,忽然覺得不甘。

  憑什麼?憑什麼她薛寶釵就要配屠戶之子?憑什麼尤三姐那樣市井潑辣的就能做榮國府的寶二奶奶?憑什麼……賈家和寶玉如今又起來了?

  一個念頭,一旦生了根,便瘋長如藤蔓。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寶釵讓鶯兒往榮國府東院遞了帖子,說是「冬日無事,想找舊日姐妹說話」。


  帖子自然先遞到尤三姐手裡——如今她是正經的寶二奶奶,雖因出身被府里老人看輕,可該有的規矩一樣不少。

  尤三姐捏著帖子冷笑:「薛大姑娘?她倒有臉來。」

  自打嫁進賈家,尤三姐最看不慣的就是這些「舊日姐妹」。一個個端著千金小姐的架子,說話拐彎抹角,看她的眼神總帶著三分鄙夷。薛寶釵尤其如此——從前是皇商之女,如今雖落魄了,那股子「我比你高貴」的勁兒倒一點沒減。

  「就說我身上不好,不見。」尤三姐把帖子往地上一扔。

  可帖子沒到半個時辰,賈寶玉就從外頭回來了。

  小廝茗煙悄悄把事一說,寶玉當場就變了臉色。

  「胡鬧!」他難得對尤三姐板起臉,「寶姐姐是客,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尤三姐氣得眼圈發紅:「你!你為了個外人凶我?」

  寶玉這才緩了語氣,攬著她肩膀哄:「好奶奶,我不是凶你。只是寶姐姐……終究是舊識。薛家如今雖不比從前,可到底還有娘娘的面子在。」

  提到元春,尤三姐不說話了。她再潑辣,也知道宮裡那位賢德妃如今正得寵,還懷著龍嗣。

  於是次日,寶釵的轎子還是進了榮國府角門。

  從前寶釵就常來東院看寶玉,其實熟門熟路,但她沒直接去東院,而是去看了探春。

  迎春早已出嫁,據說小日子過的還不錯,如今抱廈里只住著探春自己。

  從探春那出來後,這才去了東院,她讓鶯兒塞給小丫頭一把錢:「你去廚下要盞熱茶來,我在這兒歇歇。」

  支開了人,她才從袖中取出早備好的信箋,塞進閣中第三根廊柱的縫隙里——這是從前她和寶玉胡鬧的舊事,想不到如今竟然用上了。

  信上只有八個字:三日後申時,水月庵。

  水月庵在城西,是個小庵堂,香火不旺,勝在清靜。

  寶釵到的時候,寶玉已在禪房裡等了許久。見她進來,他急急起身:「寶姐姐——」

  「寶兄弟。」寶釵福了一禮,抬眼時眼眶已紅了。

  就這一眼,讓寶玉所有想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她素淨的衣裳、未施脂粉的臉,還有眼底那抹揮不去的倦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寶姐姐總是端莊得體,笑起來溫溫柔柔,說話妥妥帖帖。何曾有過這般憔悴模樣?

  「姐姐受苦了。」他啞著嗓子說。

  只這一句,寶釵的淚就落了下來。

  她別過臉,用帕子拭淚,肩膀微微發抖。那副強撐堅強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禪房裡燃著劣質檀香,煙氣裊裊。

  窗外有老尼敲木魚的聲音,篤、篤、篤,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寶釵哭了許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淚眼,看著寶玉,聲音輕得像嘆息:「如今見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就當是告別吧。」

  「告別?」寶玉一驚,「姐姐要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寶釵苦笑,「母親和嫂子已又在相看人家了。這次……大抵是嫁到南邊去,做商賈的填房。」

  她說得平靜,寶玉卻聽得心如刀絞。他想起寶釵從前何等心高氣傲,如今竟要去做填房?還是商賈?

  「不行!」他脫口而出,「姐姐這般人品,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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