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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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喪期間的皇宮,素白成了唯一顏色。

  錦貴嬪宮中,往日的繁花錦緞皆已收起,只余幾盆青松翠柏點綴。

  她一身月白素緞宮裝,未施粉黛,長發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綰起,反倒襯得肌膚瑩潤,眉目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鬱氣消散後,竟透出幾分年輕時少有的清冷韻致。

  皇上踏入宮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錦妃臨窗而立,手中握著一卷《地藏經》,低聲誦念。

  夕陽餘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

  「皇上?」錦妃聞聲轉身,眼中閃過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欣喜,隨即斂衽行禮,「臣妾不知皇上這個時辰過來,未曾遠迎。」

  皇上上前虛扶一把,嘆道:「免禮。朕方才見了承煥,他跪在朕面前,說願去皇陵為皇考守孝三年……朕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握著錦妃的手走向內室,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錦妃指尖微顫。

  「朕是不是老了?」皇上坐下,接過錦妃奉上的清茶,語氣有些悵然,「孩子們一個個都懂事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錦妃在旁側坐下,柔聲道:「皇上正值盛年,何來老字一說?承煥他……是經了事,懂了些道理。臣妾這些日子誦經念佛,也漸漸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能有心替皇上盡孝,是臣妾的福分,也是皇上的福分。」

  她抬眼看向皇上,眼波溫潤:「只是這孩子實心眼,說三年便是三年。臣妾勸他,皇上日理萬機,他能去一年,盡心盡力便好。他倒說,皇祖父昔年疼愛孫輩,他多守些時日,心裡才安穩。」

  皇上聞言,眼中動容。他沉默片刻,忽然揚聲道:「夏守忠!」

  「奴才在。」大太監躬身而入。

  「傳朕口諭:五皇子蕭承煥,孝心可嘉,自請替朕至皇陵盡孝。朕心甚慰。錦貴嬪教子有方,溫良賢淑,即日起復妃位,以告慰先考在天之靈。」

  「臣妾謝皇上恩典。」錦妃起身,盈盈拜下,抬頭時眼中已含了薄淚,卻強忍著未落下,只輕聲道,「只是國喪期間,臣妾不敢張揚,這復位之事……」

  「該有的儀制,等國喪期滿再補。」皇上扶她起身,「朕知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錦妃搖頭,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臣妾不委屈。倒是皇上,這些時日既要操持大行太上皇的喪儀,又要處置朝政,臣妾看著心疼。」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般說道,「今早去皇后宮中請安時,聽聞賢德妃妹妹因孕中不適,又惦記著娘家父親蒙恩赦免,心中感慨,在靈前哭得險些暈厥。皇后娘娘仁厚,特意讓御醫去瞧了,還免了她後幾日的守靈。」

  皇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賈政之事,朕是遵大赦之例。她身懷龍裔,理應以皇嗣為重,這般情緒大動,於胎兒無益。」

  錦妃溫聲道:「賢德妃妹妹也是至孝之人,難免情難自禁。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皇上看向她。

  「只是臣妾聽說,榮國府的老太君這幾日進宮頻繁,昨兒還在靈前與幾位宗室老王妃說,賈家如今算是苦盡甘來,賢德妃妹妹這一胎若是個皇子,便是雙喜臨門……」

  錦妃聲音漸低,似是自知失言,忙道,「許是臣妾聽岔了,國喪期間,老太君怎會說這些。」

  皇上臉色沉了沉,未接此話,只拍了拍錦妃的手:「你素來謹言慎行,朕知道。承煥去皇陵前,讓他多來陪陪你。等孝期滿了,朕再給他尋個好差事。」

  「臣妾都聽皇上的。」錦妃柔順應道,眼角餘光瞥見皇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那點鬱結終於散開些許。

  她起身為皇上續茶,素白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皇上看著眼前這個陪伴自己二十餘年的女子,忽然想起她初入王府時,也是這般清水出芙蓉的模樣。

  只是那時的她,眼中沒有如今這份沉靜與通透。

  「愛妃。」皇上忽然喚了一聲。

  「臣妾在。」

  「承煥去皇陵,你當真捨得?」

  錦妃斟茶的手穩穩定住,茶水注入杯中,聲響清脆。

  她放下茶壺,抬眼看向皇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幾分釋然:「捨得。雛鷹總要離巢,他能去為皇上、為皇考盡孝,是正道。臣妾只盼他平安康健,將來做個堂堂正正的皇室宗親,不負皇上生養之恩。」

  皇上凝視她良久,終是長長一嘆:「你能這般想,很好。」


  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

  這一夜,皇上宿在了錦妃宮中。

  消息傳遍六宮時,賢德妃摔了手中的安胎藥碗,而中宮的皇后聽著稟報,只輕輕撥了撥燈花,未發一言。

  ——

  邢夫人從宮裡回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脫去素服,坐在自己屋裡連喝了兩盞溫茶,臉色還是白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上前替她揉著太陽穴,小心翼翼地問:「太太這是怎麼了?可是在宮裡站久了累著了?」

  「累?倒是其次。」邢夫人壓低了聲音,眼睛往門外瞟了瞟,「你是沒瞧見,今兒在偏殿歇息時,那些個侯伯夫人瞧咱們的眼神……冷颼颼的。」

  她頓了頓,眉頭擰得更緊:「我原本想著,二老爺得了赦免,是喜事,該當走動走動。可我跟魏國公夫人搭話,人家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就轉身走了。還有齊國公府的那位,從前見了老太太何等親熱,今兒隔著三五步遠,只點了頭就算見禮了。」

  王善保家的試探著問:「可是因為賢德妃娘娘……」

  「娘娘」兩個字剛出口,邢夫人就打了個激靈:「快別提!我隱約聽見有人議論,說老太君在靈前說錯了話,惹了聖上不悅。具體的我也沒聽真切,那些貴人說話都跟打啞謎似的。」

  她揉了揉額角,煩躁道:「老爺在外庭,我也不敢去尋他問。這一整日,心裡七上八下的。你說,咱們府上這才剛見點起色,可別又……」

  話音未落,外頭小丫頭報:「二奶奶來了。」

  王熙鳳挑簾進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她先給邢夫人行了禮,才在對面坐下:「聽說太太回來了,我來問問宮裡情形。老太君那邊累了一日,已經歇下了。」

  邢夫人見王熙鳳來了,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忙將今日所見所聞細細說了,最後愁道:「鳳丫頭,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了?我愚笨,聽不明白那些機鋒,可冷眼是看得懂的。咱們府上……是不是又惹了什麼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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