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聯句作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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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桌眾人皆望向他,只見這位向來爽朗灑脫的七殿下,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好奇轉為茫然,又從茫然轉為驚疑,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與強烈不適的僵硬上。

  他猛地側過身,「呸」地一聲,將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另一半吐在了侍從及時遞上的帕子裡。

  低頭看去,帕中那半截晶瑩膠凍里,赫然裹著一條形似蠕蟲、長約寸許、灰白相間的物事。

  蕭承焰抬起頭,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這是何物?!」

  滿桌寂靜。

  隨即,黛玉好奇探身,林晏瞪大了眼,蕭傳瑛下意識往後仰了仰,江挽瀾則輕輕掩口,而林淡看著那碟被七皇子視為洪水猛獸的「土筍凍」,突然覺得閩地特色可能未必是他們能享用的了的。

  好在緊隨其後的第二道菜,是道一眼便能看清食材的海蠣煎。新鮮飽滿的海蠣肉與翠綠蒜苗絲,拌入細膩的地瓜粉漿,在熱油中煎得邊緣金黃酥脆,中心軟嫩,最後澆上打散的蛋液烹製而成。蛋香、海味與蒜苗的辛香交織,令人食指大動。

  第三道油焗紅蟳更是誘人:肥碩的活蟳用高粱酒浸醉,覆上透亮的豬網油,入滾熱的花生油中焗熟。斬件拼盤後,蟹殼紅光油亮,蟹肉鮮嫩噴香,酒意去腥,更襯出蟹肉本身的清甜。

  第四道石斑魚羹,湯汁乳白醇厚,剔骨取肉的斑魚細丁與香菇丁、嫩筍丁共舞,滑嫩鮮美,暖胃舒心。

  第五道薑母鴨,番鴨肉燉得酥爛脫骨,老薑的辛辣與米酒、紅糖的甘醇深深浸入肌理,香氣濃郁撲鼻。

  ……

  直至第十道燒肉粽上桌,以醬油調味、油潤發亮的糯米包裹著五花肉、乾貝、香菇、鹹蛋黃等豐盛餡料,粽葉清香沁入米中,軟糯咸香,再無一道菜令人望而生畏,林淡懸著的心才算落回實處。

  只蕭承焰的臉色愈發微妙——合著滿桌佳肴,偏就他頭一筷子便中了「頭彩」?

  那半截「土筍」的觸感仿佛還在舌尖徘徊,令他面對後續美味時,總帶著三分謹慎。

  好在鯉城酒家盛名不虛,除卻那一道眾人皆難接受的土筍凍,其餘九道菜無不滋味絕佳。鮮、香、醇、厚,將閩菜的精髓展現得淋漓盡致。推杯換盞間,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酒足飯飽,江挽瀾柔聲提議:「聽聞鯉城酒家自釀的酒水,比菜餚更為出名。既來了,何不品鑑一番?」

  林淡這回學了乖,招來小二細問。

  那小二眉目伶俐,口齒清晰:「客官老爺,您這可問對人了!小店招牌乃『金蒲五月春』,以本地精選糯米配古法紅曲釀成,酒色金黃透亮,入口醇厚甘潤,後味綿長。」

  「另有『荔枝酒』,取盛夏鮮荔榨汁入酒,果香馥郁,清甜爽口,最宜夫人小姐淺酌。」

  「『紅麯酒』色如琥珀,殷紅可愛,口感綿柔順滑,冬日飲用還有活血暖身之效。」

  「『蜜林檎』是以陳年白甜酒與上等燒酒合煮,調入蜜糖,甜香交融,溫潤和暢。」

  「若喜好烈些的,有『泉州燒酒』,乃酒糟復蒸提純的蒸餾白酒,酒體純淨,入口勁爽。」

  林淡聽來頗覺靠譜,便點了「金蒲五月春」與「荔枝酒」兩款。

  酒液很快呈上,「金蒲五月春」盛在素瓷酒壺中,傾出時色澤金黃,香氣醇和;「荔枝酒」則用琉璃瓶盛放,果香撲鼻。

  除小阿鯉由乳母餵著米湯,其餘眾人皆各取所好,淺斟慢品。

  林淡兩樣都嘗了嘗,果如小二所言,金蒲酒醇厚,荔枝酒清甜,皆易入口,不覺多飲了幾杯。

  三杯暖酒下肚,林淡只覺身心舒暢,那股子「好為人師」的勁兒便按捺不住地浮了上來。

  他擱下酒杯,目光掃過桌前四個少年人,笑吟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今日既瞻仰了老子聖像,他老人家所倡的『無為而治』,想來你們四人都熟知。不如……便以此為題,各寫一篇策論予我,談談你們心中『無為』與『治世』如何相融?」

  正捏著一塊蜜林檎糕、愜意品著荔枝酒的蕭家叔侄,動作齊齊一僵。

  蕭傳瑛手裡的糕點差點掉在桌上,蕭承焰則被一口酒嗆得輕咳起來,兩人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絕望。

  遊山玩水後的輕鬆蕩然無存。

  反觀黛玉與林晏,姐弟倆只微微一愣,隨即神色如常。


  黛玉甚至眼眸微亮,顯出幾分躍躍欲試的興致,林晏則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輕叩,似在琢磨從何處下筆。

  林晏見二叔興致頗高,眼珠一轉,還不嫌事大地加碼道:「今日泉山之行,見老子岩渾然天成,感天地造化之妙;鯉城飲宴,品山海之味,體市井之歡。二叔,如此良辰佳境,可願陪我們即興聯句一首,以記今日之樂?」

  蕭家叔侄聞言,更是倏然睜大了眼,看向林晏的眼神里寫滿了「你可真會挑時候!」的控訴。

  卻見林淡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撫掌大笑:「哈哈哈,此議甚妙!山水之樂,宴飲之歡,正當以詩文記之。來,取紙筆!」

  店家很快備好筆墨紙硯。林淡略一沉吟,率先提筆,在鋪開的宣紙上寫下起句:「岩骨承天道,」

  筆力遒勁,起句宏闊,以老子岩的「岩骨」暗喻道家風骨,直接點題,氣象頓生。

  黛玉接過筆,略加思忖,清雅續道:雲衣澹世痕。

  以「雲衣」喻山間嵐靄,飄逸出塵,「澹世痕」三字既寫雲霧淡化山岩痕跡,又暗含淡泊世俗之意,文思纖巧,意境空靈。

  林晏眼睛一亮,幾乎未做停頓,接筆便書:泉鳴珠玉漱。

  將山中清泉飛濺比作珠玉碰撞漱響,生動形象,且有聲響之美,顯其機敏與才思之快。

  筆傳到蕭傳瑛手中,他握著筆,眉頭微蹙,認真想了片刻,才落筆寫下:藤老歲時溫。

  描繪山間古藤纏繞,帶著歲月積澱的溫厚之感。雖不如前幾句那般靈秀奇巧,但質樸真切,穩紮穩打,恰如其分。

  最後,筆遞至蕭承焰面前。

  這位七殿下看著前四句,深吸一口氣,他於詩詞一道本非專精,但性情爽朗,也不怯場。

  他目光掃過窗外隱約可見的海天一線,想起今日種種,豪氣頓生,揮筆寫下結句:浩蕩襟懷在,何妨對酒樽!

  以「浩蕩襟懷」收束全詩,將岩骨、雲衣、泉鳴、藤老所構築的超然意境,最終歸於人間宴飲、把酒言歡的暢達之情。

  雖詩句略顯直白,但氣魄開闊,一掃前文的幽深靜謐,帶來豁然開朗之意,倒也符合他灑脫不羈的性子。

  林淡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聯句,眼中滿是笑意。他特意看了看最後蕭承焰那句,點了點頭:「收得不錯,有氣象。」

  又瞥了一眼暗自鬆了口氣的蕭家叔侄,意味深長地笑道:「策論,三日後交。」

  蕭承焰、蕭傳瑛:「……」

  剛剛因聯句勉強過關而升起的一絲僥倖,瞬間煙消雲散。

  窗外,泉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際星子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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