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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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傳瑛又在碼頭轉了大半日。

  他看到滿載香料、象牙的蕃船卸貨,也看到裝著瓷器、茶葉的本國商船裝船;看到攬頭之間為了爭搶大單明爭暗鬥,也看到力夫們領了微薄工錢後,小心翼翼數著銅板,盤算著能買多少米、扯幾尺布。他甚至注意到,有些力夫似乎自有組織,暗中推舉頭目,與攬頭討價還價。

  夕陽西下,碼頭喧囂未止。

  蕭傳瑛離開時,心中沉甸甸的。他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生活百態,最底層百姓是如何掙扎著生活的,也看到了寄生其上的盤剝。

  這碼頭如同一架龐大而粗糙的機器,每一個齒輪的轉動,都牽扯著無數家庭的溫飽。效率、公平、秩序、生機……未來該如何讓這架機器運轉得更順暢些,讓汗水換來更踏實的回報?

  蕭傳瑛暗下決心,要將這碼頭海港之事捋清楚弄明白。

  林晏的選擇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他去了城外往南一片略顯安靜的之地,這裡宅院多已陳舊,但門楣匾額仍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講究。

  他打聽了半日,最終叩響了一戶姓陳的人家。

  開門的是個與林晏年紀相仿的少年,衣著半舊卻整潔,眼神清澈裡帶著些許戒備。聽聞林晏是巡撫府上的,想了解海商舊事,少年沉默片刻,還是將他讓了進去。

  宅子頗深,卻有些空曠,庭中一棵老鳳凰木開得如火如荼,反襯出幾分寂寥。廳堂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在烹茶,手法嫻熟,茶香沁人。

  「晚輩林晏,冒昧打擾,想請教些早年海貿的舊事。」林晏恭敬行禮。

  老者,陳老太爺,抬眼打量他,並無太多熱情,只淡淡道:「陳年舊事,有什麼好聽的。如今海路不太平,規矩也變了,早不是我們那時候的光景了。」

  林晏卻不氣餒,他在老者對面坐下,看著那套顯然價值不菲的舊茶具,開口道:「晚生聽說,三十年前,『陳家茶』是南洋諸國認的招牌。您家的船隊,每年清明前的新茶,總是最先抵達三佛齊。」

  陳老太爺持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緩緩斟出一杯碧色茶湯,推給林晏:「嘗嘗。今年的武夷岩茶,雖比不得頂尖,香氣還在。」

  茶湯入口,醇厚甘冽,隱有岩韻。林晏贊了一句,順勢問道:「老太爺,當年自家有船隊,直接販茶出海,與如今將茶賣給市舶司或大海商,有何不同?」

  這一問,似乎觸動了老人。

  他望著杯中茶煙,許久才道:「不同?呵……那時節,自家的船,自家的貨,行情漲落自己擔著,賺得多,風險也大。一趟順風,獲利數倍;碰上風浪海寇,血本無歸也是常事。可那痛快!海上的風,甲板上的浪,異域的碼頭,番商的眼神……那都是實實在在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神采,「如今?不過是把茶葉賣給那些有門路、有牌照的大商號,賺點安穩錢罷了。規矩多了,路子窄了,冒險的人……也老了。」

  老人的孫子,那名喚陳禹的少年,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時忍不住插話:「祖父,如今偵部整頓海防,市舶司也比以往清明些了。孫兒聽說,林巡撫有意重振海貿,或許……」

  「或許什麼?」陳老太爺打斷他,語氣蕭索,「咱們家如今還剩什麼?船沒了,夥計散了,當年的人脈也早斷了。就算有機會,憑什麼爭得過那些根基深厚的?蔣家……哼。」他未盡之言,化為一聲嘆息。

  林晏在陳家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陳老太爺珍藏的泛黃海圖、舊船模型、異國錢幣,聽了很多驚心動魄又充滿智慧的航海舊事,也深深感受到一個曾經顯赫的海商家族,在時代變遷與勢力傾軋下的無奈與落寞。

  離開時,陳禹送他出門,低聲道:「林兄,祖父不是對巡撫大人有意見。他只是……心氣沒了。但我還年輕,我不甘心。若能有機會,哪怕從小做起,我也想試試。」

  林晏拍拍他的肩,沒有多說。

  回府路上,華燈初上。

  林晏想著陳家的茶香與嘆息,想著陳禹眼中的不甘與希冀。

  海商的輝煌與沒落,背後是政策的鬆緊、勢力的消長、風險的變幻。舊日的傳奇已飄散在風裡,新的航道上,是否還能容得下新的夢想?那些被規矩和巨頭擠壓的「陳禹」們,他們的未來,又該在哪裡呢?

  林府的三個少年在逐漸理解林淡的良苦用心之時,蔣家家主蔣正慶卻是嚴陣以待。

  他枯坐在書房暗影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冰涼的黑鐵令牌——那是泉州衛指揮使的舊令,如今已失了效力,卻仍被他貼身藏著。


  蔣萬達那日的話,反覆在他耳邊刮擦:「他們不是沒處置兒子嗎?」

  「蠢貨。」蔣正慶對著虛空,又低低罵了一句,聲音乾澀。

  沒處置?那才是最可怕的處置。

  皇家、王府,若真將你當個玩意兒,當場打殺了、申飭了、罰沒了,反倒痛快。那意味著你這點分量,只配得上即時的怒氣,過後便如清風拂過,了無痕跡。

  可不處置,不表態,任你猜度,任你回去後日夜懸心……這便如同將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懸在你頭頂,繩結握在別人手裡。

  你看不見刃鋒何時落下,甚至不知道那握繩的手會不會忽然鬆了力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蔣正慶咀嚼著這句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如今這「不雨不露」,才是真正的煎熬。

  林淡剛到泉州,根基未穩,卻已與皇家、王府綁得如此緊密。七皇子暫居其府,世子更是攜子長住……這哪裡是尋常臣子的待遇?

  那林晏,一個庶子,竟被王府養得比自家世子也不差什麼。

  得此消息,蔣正慶就明白了他們不需要此刻發作,因為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和資本,等你犯錯,等你露怯,等你自己把更大的把柄遞上去。

  「先下手為強。」蔣正慶渾濁的眼睛裡,陡然射出銳利的光。

  坐以待斃,不是蔣家的作風。蔣家能在這泉州經營數代,靠的從來不是逆來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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