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我畫的是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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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順王爺幾乎條件反射般,到了嘴邊的「知道」立刻拐了個彎,變成了含糊而謹慎的:「回皇兄,這摺子是承炯那小子琢磨著寫的,具體細節,臣弟愚鈍,未曾深究。」

  完美地詮釋了何為關鍵時刻甩鍋。

  「未曾深究?!」 皇帝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他寫的,你就敢原封不動地遞上來?你這個當爹的,連過目審度的責任都不盡了?」

  忠順王爺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心裡卻道:審度?那麼麻煩的事到底誰要干啊!

  皇帝瞪了他一眼,顯然氣得不輕,卻也拿這憊懶弟弟沒什麼辦法,只得沉聲道:「傳蕭承炯即刻進宮!」

  不多時,蕭承炯應召而來,行禮如儀,姿態沉穩。

  皇帝將那奏摺「啪」地一聲合上,目光如炬,射向年輕的世子,重複了剛才的問題:「這上面的內容,你都知曉?」

  蕭承炯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聲音清晰平穩:「回皇上,臣知曉。此乃臣依據與林侍郎晤談所得,結合朝廷規制草擬。」

  「誰給你的膽子,敢寫這些東西?」 皇帝的語氣加重,帶著帝王的威壓。

  蕭承炯神色不變,依舊從容:「回皇上,是林侍郎給的膽子。」

  皇帝一怔,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皺眉道:「此言何意?這與林子恬有何干係?」

  「皇上明鑑。」 蕭承炯微微躬身,「眼下之局,非朝廷不用林淡,實乃林淡欲辭官。籌碼,握在他手中。臣所擬條款,雖經臣潤色架構,但其核心訴求與底線,源自林淡。臣不過是將他的『要價』與朝廷的『框架』,做了初步的對接與呈現。若無一紙能打動他、解決其後顧之憂的實在章程,空言挽留,恐難奏效。」

  皇帝盯著他,目光銳利:「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些要求,其實是林子恬提出來的?」

  「部分是,部分為臣依據其關切所引申、補充,以期構成一個完整可行的方案。」 蕭承炯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覺得……朕會答應?」 皇帝的聲音冷了幾分。

  蕭承炯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讓皇帝和旁邊偷聽的忠順王都側目的答案:「臣以為,約有九成可能。」

  「九成?」 皇帝氣極反笑,「你倒是信心十足!憑什麼?」

  蕭承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說出的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敲在寂靜的殿中:

  「因為在此事上,林淡有得選,而皇上您沒有。」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忠順王爺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想捂住兒子的嘴。

  這話也太大膽了!

  皇帝臉上的怒容僵住了,他死死盯著蕭承炯,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有無數雷霆將要傾瀉而出。

  可最終,那雷霆並未炸響。

  是啊,林淡可以辭官,可以教書,可以歸隱。而他,皇帝,卻無法坐視商部持續糜爛、國庫日漸空虛、那些已經上馬的國家工程半途而廢。

  林淡有退路,他沒有。

  這股認知帶來的憋悶與挫敗感,遠比單純的被臣子要挾更令人難以忍受。

  他想發火,卻不知這火該衝著誰發——衝著直言不諱的侄子?衝著步步為營的林淡?還是衝著自己當初那不該有的猜忌,以及此刻不得不面對的、缺乏替代選擇的現實?

  良久,皇帝重重地靠回龍椅,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聲音里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你們都……退下吧。」

  蕭承炯行禮,沉穩告退。

  忠順王爺如蒙大赦,趕緊跟著溜了出去。

  ——

  皇上駕臨林府,這本就在林淡的意料之中。

  那份挑明了需求的奏摺遞上去,以他對皇帝的了解,這位君主絕無可能僅憑書面文字就做出最終決斷,親自來探虛實、做最後的權衡,是必然之舉。

  這日恰逢休沐,春光大好。

  皇帝特意選了這般閒適的日子,甚至帶上了六皇子蕭承煜一同前來,似乎想沖淡些正式會談的凝重。

  御駕到了林府,通報入內,管家引著聖駕穿過幾重庭院,徑直往花園方向去。

  讓皇帝略感意外的是,想像中的病榻沉疴、門庭冷清並未出現。

  相反,還未走近,便聽得花園北側那座臨水而建、四面開敞的精緻閣台中,傳來陣陣笑語人聲,熱鬧非常。


  移步近前,只見閣台內人影憧憧,竟是一家子齊聚。

  張老夫人坐在鋪了軟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個五彩斑斕的布偶,正笑呵呵地逗弄著乳母懷中手舞足蹈的小阿鯉。

  江挽瀾與三弟媳崔釉棠一左一右侍奉在婆母身側,不時低語輕笑,目光溫柔地落在孩子身上。

  另一邊臨窗擺開的大畫案旁,則是另一番光景。

  林淡一身家常的雨過天青色直裰,外罩件薄棉比甲,正執筆立於案前,眉頭微蹙,似在凝神作畫。

  林清與林涵分立兩側,一個負手細觀,一個探頭探腦。

  最惹眼的還是挨在林淡身側的黛玉,她今日穿著身鵝黃春衫,梳著雙丫髻,簪著兩朵小小的絨花,正踮著腳尖,一手扶著案沿,一手指著畫紙,俏生生的嗓音如同出谷黃鶯,帶著毫不掩飾的打趣:

  「二叔,您這畫的是什麼呀?二嬸明明定的題目是《春景圖》——要的是桃紅柳綠、鶯飛燕舞、生機勃勃才是。您瞧瞧您這……一池寒水,幾莖殘荷,還有這隻……羽毛瞧著就不甚鮮亮的老鶴?這暮氣沉沉的,哪裡沾得上『春』字的邊兒呀?」

  林清聞言,也難得跟著湊趣,此刻眼中卻漾開清淺笑意,順著黛玉的話道:「曦兒,你就莫要為難你二叔了。你二叔的丹青造詣……嗯,旁人不曉得,咱們自家人還不清楚麼?

  「能提筆畫出個囫圇模樣,已算是這些日子靜養修身、涵養性情的大進步了。至於畫的是什麼……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或許在你二叔眼中,這殘荷老鶴,也別有一番春日的……呃,禪意?」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

  林淡被侄女和弟弟這一唱一和「奚落」得臉上有些掛不住,氣呼呼地側頭瞪了林清一眼,想要反駁,可看著自己筆下那確實與「明媚春景」相去甚遠的畫面,一時又有些語塞,只悶聲道:「你們懂什麼……我這畫的……是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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