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被放棄的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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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那日大朝會,皇上欽點了大理寺卿張轅張大人處理榮國府對康樂縣主不敬一事。

  得了差事的張大人老成持重,並未急於動作,反倒先派了心腹之人往戶部尋林淡問話,又遣得力下屬登門拜訪御史沈景明。

  待內侍府那頭傳來消息,這才不緊不慢地簽了拘票,命人去拿王夫人與賈璉。

  能從內侍府探得口風,倒不是張轅有多大能耐,實是朝中高官與內侍府長久以來的默契。

  但凡官員領了聖旨卻揣摩不透聖意,使些銀錢去打點,內侍府那些人精自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們在這上頭,比外廷官員還要精明三分。

  張大人這邊穩坐釣魚台,榮國府那頭卻早已亂作一團。

  ――

  賈赦好不容易被小廝架出宮門,一頂青呢小轎顫巍巍抬回榮國府。他癱在轎中,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裡明鏡似的:今日這禍事,怕是難以善了。

  「回府!」轎子剛落定,賈赦便嘶啞著嗓子喝道,也顧不得整飭衣冠,跌跌撞撞直往賈母的榮慶堂奔去。

  到了堂前,卻見鴛鴦打起帘子悄聲道:「老太太剛傳早膳,大老爺略等等。」

  賈赦雖心急如焚,到底在廊下剎住了腳步——他如今全指著老太太拿主意,若此時驚擾得她膳食用不好,只怕更要雪上加霜。

  這般想著,又急命小廝:「快去請府上馮大夫候著!再讓璉兒媳婦立刻過來!」至於邢夫人,他壓根沒想起這號人物——又不是賈璉親娘,來了反倒添亂。

  賈母昨日又哭又跪折騰了半日,今早便起得遲了些。

  雖心裡還墜著石頭,到底勉強進了半碗燕窩粥並兩塊山藥糕。

  榮慶堂剛撤下膳桌,賈赦就見鳳姐兒急匆匆趕來,她和往日無異,收拾的一絲不苟,既有威嚴,就是眉宇間多了些憂色。

  「大老爺,究竟出了什麼事?」鳳姐兒氣息未定,見賈赦面色青白,心裡咯噔一下。

  平日這位公爹從不輕易見她,今日這般陣仗,怕是天要塌了。

  賈赦只朝候在廊下的馮大夫擺擺手,啞聲道:「勞駕稍候。」說罷引著鳳姐兒進屋,連打帘子的小丫頭都被他推得踉蹌。

  賈母正靠著引枕讓琥珀捶腿,見二人一同進來,詫異道:「這個時辰怎麼都來了?」

  話未說完,賈赦已撲通跪倒在地,竟抱著賈母的腿嚎啕起來:「兒子無能!求母親救命啊!」

  這一哭當真情真意切——自朝會上被御史參奏起,賈赦全憑一口氣硬撐到此刻,如今見到老母,竟是腿軟得站都站不穩。

  賈母被唬得一愣,連聲問:「哎呦!這是撞了什麼邪?快說清楚!」偏偏賈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鳳姐兒急得跺腳,又顧忌著才兩個月的身孕不敢上前,只得朝鴛鴦、琥珀使眼色。

  兩個大丫鬟忙去攙扶,可賈赦死沉地墜著,哪裡拉得動?

  一旁尚未退下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早嚇白了臉。

  迎春絞著帕子不敢作聲,探春蹙眉咬唇,四歲的惜春則茫然扯著奶嬤嬤的衣角,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著。奶嬤嬤們也不敢擅自帶姑娘們離開,一屋子人竟都僵在原地。

  好容易賈赦喘過氣來,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抽噎著道:「今日朝會……忠順王府世子帶著御史上本,參、參老二家的和璉哥兒大不敬……皇上已經命大理寺查辦……母親若不拿個主意,賈家百年基業只怕、只怕要毀於一旦啊!」

  「什麼?!」賈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強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反常地沉了下來:「老大,你仔細說,朝會上到底是怎麼個情形?」

  賈赦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鎮定唬了一跳,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斷斷續續地將忠順王世子如何發難、御史如何附議、皇上如何震怒又點了張轅查辦的過程說了一遍,其間不免又添了些自己的驚恐揣測。

  賈母聽完,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卻未看賈赦,反而猛地轉向王熙鳳:「璉哥兒人呢?現在何處?」

  鳳姐兒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回道:「回老祖宗,二爺去了城外清虛觀,說是……說是為孫媳兒腹中這孩子祈福,要齋戒一月。」

  「糊塗!什麼時候了還求神拜佛!」賈母厲聲斥道,隨即語速極快地下令。

  「立刻派你最得力、嘴最嚴的人,去道觀傳我的話:讓他不必慌張,若大理寺的人來拘,坦然跟著去便是。在堂上,只管做出個愚鈍孝子、惶恐不知情的模樣!無論誰問什麼,一概往我和二太太身上推!無論問什麼盡可推說不知,或是皆由二太太主張,記住了嗎?一字不許錯!」


  王熙鳳是何等機變人物,聞言心頭雪亮——這是要棄車保帥,而且棄得毫不猶豫。舅母雖親,豈能親過丈夫?她當即斂容肅聲:「孫媳明白!這就讓旺兒親自騎快馬去辦!」說完轉身便疾步出去吩咐,裙袍帶起一陣風。

  還癱坐在地的賈赦,聽得目瞪口呆,連哭都忘了。

  他原以為母親素日偏心二房,關鍵時刻必會回護弟媳,自己少不得要費盡唇舌甚至撕破臉皮才能爭得一線生機,萬萬沒料到母親竟如此果決狠辣,直接將王夫人推出去頂罪。

  早知這般容易,他方才何必哭得那般肝腸寸斷、耗神費力?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懼,那張著的嘴忘了合上,模樣甚是滑稽。

  他自然不會明白,在史老太君那深似海的心竅里,自有一桿掂量分明的秤。

  她疼寶玉是真,偏愛次子賈政也是真,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榮國府安好」這塊基石之上。

  王夫人?不過是維繫二房體面、掌管中饋的一件器物罷了。若這件器物惹來潑天大禍,危及根本,砸碎了換一個新的便是——賈政正值盛年,續娶一房填房又有何難?

  在她心中,次序分明:寶玉和賈政是心頭肉,絕不能傷;賈璉、賈蘭是嫡脈孫輩,關乎家族延續,也要盡力保全;至於賈赦,雖不喜這個長子,終究是自己的兒子,爵位的象徵,自然比一個兒媳重要百倍。

  若林淡此刻能知賈母心中這番計較,大約便能透徹理解原著中賈母那些看似矛盾、左右互搏的舉動了。

  她愛賈敏嗎?自然是愛的,那是最疼的小女兒。

  但為了賈政的前程、為了榮國府的「大局」,這份愛可以收斂、可以犧牲,故而能默許甚至縱容對賈敏的算計,直至英年早逝。

  她愛黛玉嗎?也是愛的,那份對早逝女兒的愧疚與憐惜,多半傾注在了這伶俐孤苦的外孫女身上,其待遇一度遠超三春。

  為何?一來是移情,二來黛玉的靈秀聰慧也的確招人疼愛。

  可當這份愛與寶玉的「福祉」、與榮國府的「安穩」再度相悖時,她又一次選擇了沉默與忽視,眼睜睜看著那株絳珠仙草在風刀霜劍中凋零於大觀園。

  賈母此刻無暇他顧,她的全部心神已凝成冰冷的鐵石,只為在這滔天巨浪中,抓住那最核心的、必須保住的人與物。

  她看著還在發愣的賈赦,眉頭緊鎖,語氣斬釘截鐵:「還癱著作甚!趕緊起來!禍事已臨頭,哭有何用?按我說的做!」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守門婆子慌慌張張闖進來喊道:「老太太!大理寺的官差闖進二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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