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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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的揚州城,正是草長鶯飛、煙柳畫橋的醉人時節。一艘裝飾華美的畫舫悠悠蕩在碧波粼粼的瘦西湖上。船頭,身著月白雲錦常服、玉冠束髮的忠順王爺,正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

  他姿態閒適,一手執著晶瑩剔透的琉璃杯,裡面是新釀的桃花酒,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指尖還隨著岸上傳來的隱隱絲竹聲輕輕打著拍子。微風拂過他俊朗含笑的面容,帶來水汽的清新和桃李的芬芳。

  一個幕僚模樣的中年文士站在一旁,面帶憂色,低聲提醒:「王爺,京中……陛下似乎已多次催促……」

  忠順王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抿了一口杯中酒,甘甜微醺的滋味讓他愜意地眯起了眼,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急什麼?『煙花三月下揚州』,這揚州三月的景致,本王還未曾看夠呢。過了這季,豈不可惜?回京的事……再等等,再等等。」 他望著遠處如煙似霧的垂柳,嘴角的笑意更深,仿佛已將皇兄那封滿含威脅的信函,連同京城的煩囂,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剛結束了杭州之行,特意趕回揚州,為的就是不錯過這「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鼎盛春意。至於皇兄的怒火?嗯……隔著千山萬水呢,燒不到這畫舫上來。

  不得不說這四個月以來,忠順王爺過的日子極為舒心。自從處理完鹽運大案,忠順王爺根本沒想過回京。

  他是不那麼聰明,但也不是傻子,跟鹽運案比起來,那個鐵器走私案明顯牽扯更深,他哥收到消息隻字未提,明顯不正常!

  雖然忠順王爺沒想明白為什麼他哥要壓下此案不提,但是他隱約覺得,要是立刻回京可能會被抓壯丁!而且難得來江南,上次去蘇州就因為隱九的出現,害他根本沒有心情好好欣賞江南美景!這次再錯過,估計就要抱憾終生了!

  所以,打定主意的忠順王誰也沒告訴,只帶了四個精悍的隨從就微服去了金陵。

  冬月里的金陵城,雪粒子細碎地落著,沾在黛瓦上,積在青石板縫裡,又被北風卷著,斜斜地撲在行人臉上。忠順王爺裹在一件半舊不新的玄青繭綢面灰鼠皮襖里,身後只綴著兩個精悍的隨從,三人悄無聲息地踅過鈔庫街口。

  秦淮河凝住了一匹青灰色的舊緞,失了夏日的脂膩,兩岸畫舫寂寂,朱欄綺戶皆掩在雪幕之後。王爺信步踱入鈔庫街深處,鼻尖忽而捕捉到一絲奇異的暖香,濃釅、霸道,劈開清寒直鑽肺腑。循香望去,窄巷深處挑著一面油膩發亮的杏黃布招子,上書三個墨字「宋記湯」,招子底下門臉窄小,檐下懸著幾隻油光鋥亮的鹽水鴨、臘鵝,堂內熱氣騰騰,模糊了人影。

  王爺腳步微頓,隨從已會意,搶先一步撩開厚實的藍布棉門帘。一股飽含著肉骨濃香、鴨油清氣、蔥姜辛烈、以及柴灶煙火氣的熱浪撲面湧來,瞬間融化了鬚眉上凝著的霜雪。堂內不過四五張粗木方桌,擠擠挨挨坐滿了食客,堂倌肩搭白巾,托著粗瓷海碗穿梭其間,吆喝聲混著吸溜吞咽的聲響,沸反盈天。王爺揀了靠牆角落一張空桌坐下,隨從垂手侍立。

  「兩碗鴨血粉絲湯,一籠蟹黃湯包,切半隻鹽水鴨前脯!」 隨從低聲道。堂倌麻利應下,不多時,熱騰騰的湯碗便端了上來。粗瓷海碗裡,濃白如乳的湯底微微翻滾,沉浮著暗紅的鴨血塊、嫩滑的鴨胗片、飽滿的鴨腸圈、細韌的粉絲,頂上撒著翠綠的芫荽末和焦香的油豆粒。王爺執起粗陶調羹,舀起一勺,那湯入口滾燙,鮮味濃得幾乎粘唇,一股溫熱的力道直透四肢百骸,將骨縫裡殘留的寒氣都逼了出來。他面上那點冰棱似的笑意,似乎被這濃濃的熱氣熏得融化了一絲。

  蟹黃湯包緊隨而至,薄如紙的皮子兜著沉甸甸的餡兒,隱約透出蟹黃的明艷。王爺用筷尖小心翼翼提起一個,放在粗陶碟中,輕輕咬破一個小口,一股混合著蟹黃鮮香、豬肉豐腴、薑汁微辛的滾燙湯汁瞬間湧入口中,燙得舌尖微麻,鮮味卻直衝天靈。他慢條斯理地吸盡湯汁,再細細品那緊實鮮甜的肉餡與蟹黃碎粒,動作依舊優雅,與周遭食客的豪放吸吮形成微妙對比。鄰桌一個粗豪漢子正捧碗大口灌湯,湯汁順著胡茬滴落,他卻渾然不覺,只咂著嘴嘆道:「他娘的,這口熱湯下肚,閻王叫門都不去!」

  王爺不動聲色地聽著,目光掃過堂中:縮著脖子喝湯的腳夫,凍得鼻頭髮紅的貨郎,還有角落裡一個衣衫單薄的老者,正將碗底最後一點粉絲仔細撥入口中,連湯也喝得涓滴不剩。他擱下筷子,那鹽水鴨脯切得薄如蟬翼,皮色如蜜,肉質緊實微咸,是下酒的好物。

  腹中暖意驅散了金陵的濕寒,忠順王爺在吃了幾日美食得到滿足後,一行悄然離了秦淮風月之地,取道東南,直奔常州而去。

  運河兩岸,冬麥覆著一層薄雪,村落蕭瑟,舟楫稀疏。常州自古為魚米之鄉,河網縱橫,王爺此行不為別的,正是衝著那「拼死食河豚」的文人風雅,欲親嘗大文豪蘇軾筆下「值那一死」的至鮮之味。

  在常州一處臨河的老字號,王爺端坐雅間。窗外寒水凝滯,窗內卻暖意融融。堂倌捧上一隻青花細瓷盤,盤中正是傳說中的河豚。那魚肉潔白如玉,片得極薄,微微捲曲,透出底下青瓷的溫潤光澤。旁置一小碟秘制醬油,色如琥珀,點綴著幾星嫩薑絲。

  河豚肉入口,其鮮嫩滑爽難以言喻,仿佛舌尖觸及的並非魚肉,而是凝結了春水的精華,一絲若有似無的、奇異的甘甜與鮮香在口腔中層層漾開,直抵喉舌深處。那滋味,果然霸道而純粹,瞬間便奪了所有感官,讓人忘卻了其肝、血、眼等處所藏的劇毒。

  忠順王爺細細咀嚼,每一口都帶著對生命造化的敬畏與對美味極致的讚嘆。席間,侍者小心侍奉,講述著廚子處理河豚時如何屏息凝神,剔骨去毒,那過程本身便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儀式。王爺靜聽,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這河豚之鮮,確乎是刀尖上跳舞得來的恩賜。

  食罷河豚,唇齒留鮮,一行人又沿江南下,不日便到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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