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見者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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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微微搖晃,車簾忽地被風捲起一角,細碎的陽光趁機鑽入車廂,十八支材質各異的扇骨在細碎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暈。象牙的乳白凝脂、檀香的深沉木紋、硨磲的月華般紋路、玳瑁的琥珀色流光,各自訴說著巧奪天工的匠藝。扇面上,群仙祝壽圖里老壽星鶴髮童顏,眾仙持寶獻瑞;另一面仕女圖更是精妙,或執紈扇,或撫琴弦,眉目如畫,栩栩如生。

  沈景明隨意瞥了眼那堆扇子,唇角勾起一抹帶著戲謔的弧度:」這顏色駁雜、材質不一的破玩意兒,誰稀罕要?」話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換作往日,蕭承煊的心頭好被這般貶低,早就暴跳如雷。可今日,他卻生生壓下怒氣,小心翼翼將扇子收回懷中。他偷眼打量沈景明那一身素白長衫,腰間只系一枚青玉壓襟,忽然福至心靈,從袖中變戲法似的又取出一把象牙摺扇。

  這把扇子僅有七寸長短,象牙扇骨溫潤如玉,素白扇面開合間恰似新月盈缺。十六方扇骨泛著琥珀光澤,觸手生涼,扇面上鏤空雕著纏枝花卉,牡丹雍容、芍藥嬌艷、並蒂蓮相依,花葉層層疊疊,密而不亂,花蕊纖細如絲,連葉脈的紋路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沈兄可喜歡這把?」蕭承煊聲音不自覺放軟,帶著幾分討好。

  沈景明接過扇子細看,修長手指輕輕摩挲著扇骨,挑眉笑道:」這把倒是精巧。不過蕭兄,如今寒冬臘月,送我一把捂不熱的扇子,莫不是當年沒摔死我,今日想把我凍僵?」說著還故作姿態地打了個寒顫。

  坐在一旁的林淡聞言,強忍著笑意轉過身去,肩膀卻止不住地抖動。蕭承煊咬牙切齒,明知沈景明是故意刁難,卻發作不得。畢竟先前是自己理虧,更要緊的是,這位可是當今看重之子的表兄,得罪不起啊!

  「罷了罷了。」蕭承煊認命似的又在袖中翻找,這次掏出的是把檀香扇,尚未展開,清幽香氣便瀰漫開來。扇骨以沉水檀香製成,瑩潤厚重。扇子緩緩展開,竟如同一幅徐徐舒展的畫卷,展現出一方微觀天地。鏤空雕刻的扇面上,密密麻麻的紋路細若蛛網、毫髮畢現,數百個人物形態各異:有拄杖的老叟、嬉戲的童子、拈花的仕女、執卷的書生;有人在松樹下對弈,有人於竹林間品茗,有人在蓮塘上泛舟,有人在梅嶺中踏雪。每個人物的眉眼、衣袂都刻畫得細緻入微,動作神態無一雷同。

  這次不等蕭承煊開口,沈景明已主動接過,指尖輕觸扇面上那個踏雪尋梅的文人,忽然展顏一笑:」這把扇子倒是合我心意。」他手腕一翻,扇面如蝶翼收合:」蕭兄盛情難卻,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話音未落,林淡已伸手抓起旁邊那把象牙扇。他指尖輕叩扇骨,他故意學著沈景明的樣子細細端詳,朗聲道:」蕭兄,自古『見者有份』,我可不怕冰手。」說罷,手腕一抖,扇子便輕巧地滑入袖中,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蕭承煊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雖愛收集這些精巧玩意兒,倒也不是真捨不得——橫豎還能再尋類似的。只是眼前這兩位,一個風光霽月,一個溫潤似玉,平日裡看著都是端方君子,怎的算計起人來比他這個紈絝還熟練?尤其是林淡那行雲流水般的」奪扇」手法,簡直與市井無賴無異!

  他平日裡鮮少與文人往來,沒想到這狀元、榜眼,臉皮比城牆還厚!」真是有辱斯文!」蕭承煊腹誹道,今日這般讓他想起了他哥算計他的場景,不由得打個冷顫。

  沈景明收起扇子,正色道:」自從上次爭執後,封家行事風格大變。二房帶著三房,以思過為由回了原籍登州。」

  林淡聞言也收起玩笑神色,問道:」他們分家了嗎?」

  蕭承煊搖搖頭:」官府並無分家記錄。」

  」沒分家卻突然在眾人的目光中隱去,其中必有蹊蹺。」林淡皺眉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青州往東,不就是登州?」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伸手去取車廂角落的牛皮地圖。展開地圖的瞬間,他們心中都升起一股不安——無論封家是否牽扯鹽運案,如此反常之舉,顯然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寒風仍在車外呼嘯,車內的氣氛也凝重起來,只余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

  馬車中寂靜了好一會,林淡率先開口道,「如此說來金陵甄家也頗為蹊蹺。」

  沈景明沒聽過這家還不覺得,蕭承煊一聽就皺眉:「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我還沒有。」林淡搖頭說道:「只是前些時日,林某堂兄變賣家產之事,想必兩位兄台也應該有所耳聞。」

  蕭承煊和沈景明兩人齊齊點頭,別說他倆都在朝,就算京中和江南兩地的百姓,對林如海變賣家產,全部捐獻國庫的事,也是他們茶餘飯後熱議的焦點。

  「甄家的事,就是堂兄信中所提,甄家的甄遠買了我堂兄好幾處祖產,出手頗為大方。兩位也知道,林某堂兄正為江南鹽稅操心,他覺得甄家的流動銀子和家產不匹配,知道我算學不錯,特意來信請我幫忙推算。」林淡瞎編道,這些其實是林清悄悄告訴他的。

  不過對於他的說辭,蕭、沈兩人都沒有懷疑。林如海變賣祖產是真,林淡算學好的驚人也是真。

  「林兄可算出什麼不對?」沈景明問道。

  「不對之處頗多。」林淡記憶一向還不錯,對於林清當時說的重點都還記得「首先就是,甄家這幾代除了現任的金陵體仁院總裁甄應嘉,已無人在朝為官,他的俸祿可不足矣養那麼一家子。」

  「他家的祖產呢?」沈景明問道。

  「甄家從家的祖產多為田產,這三年來,金陵年年遭災欠收不說,我可是記得甄家曾經接駕四次,花了不少銀子。雖然賞賜之物可抵,但御賜之物不能賣,再貴重也不能當銀子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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