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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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徽記酒樓內的氣氛已趨白熱化。二樓雅間垂下的竹簾微微晃動,隱約可見幾位身著錦袍的商人正低聲商議。樓下大堂里,依舊人滿為患。

  林澤從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素絹,遞給身旁的林大管事時,指尖在」蘇州西街」幾個墨字上輕輕一划。這是林如海在蘇州城的一個綢緞莊,在眾多產業中,它的排名相對靠後,因為裡面無論是管事還是夥計都要留在林如海家中,所以附帶價值極低。

  」蘇州西街林氏綢緞莊一間——」林大管事洪亮的聲音壓過滿堂嘈雜,」含前後院及東跨院,計屋二十三間。特別說明:現存蜀錦二十七匹、雲錦四十三匹,皆按進價折算。」念到此處,他特意頓了頓,」所有貨品須一併承接,不願者請勿舉牌。」

  堂下頓時炸開鍋。穿靛藍綢衫的周掌柜猛地拍腿:」妙啊!林家蘇錦平日要提前半年預定,如今竟能現成接手!」他身旁的布商卻愁眉苦臉:」可那些陳年杭綢也得照單全收......」

  」底價四千兩!」

  在林大管事報了底價後,就陸續有人舉牌加價。衙門裡的人和林家的下人都緊盯著,誰出了什麼價都心裡有數。

  在此,林清的存在感極低,因此並沒有人過多留意到他,畢竟得了小三元的事情也還沒有傳到揚州城。

  但事實上,今日統攬全局的,正是這個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林清。

  」四千五百兩!」周掌柜迫不及待舉牌。他盤算得清楚:光是那批蘇錦市價就不止兩千兩,更別說鋪面正對蘇州織造衙門。轉眼間價格已飆至六千兩,最後被個生面孔的閩商以六千八百兩奪下。

  林澤使了個眼色,立刻有青衣小廝捧著契約上前,那閩商簽字時手都在抖——為自己能拿下林家綢緞莊而興奮。

  「第二件拍品,蘇州東大街林氏銀樓前後兩院,前院兩層,後院兩層,現存簪花銀匠四人,管事一人,點翠師傅一人,夥計四人,鋪中飾品若干,底價為……」

  最終這間傳承了林家獨門炸珠工藝的銀樓,以令人咋舌的九千兩成交。

  「第三件,杭州西郊茶園一座。計四百六十二畝。林大管事念到這裡,一頓抬頭道,「其中六十畝上等龍井茶樹。」

  當茶園地契被請出時,堂內驟然安靜。

  底下坐著的江南大茶商葉家主坐不住了。微微挺直了脊背。他是知道這座茶園的!這座茶園在前朝本是皇莊,裡面種的龍井茶樹,也專供皇室,是開國太祖念在陳公功績,特將茶莊賞給林家的。

  雖受戰亂影響,茶園一度荒廢,但林公接手後,將此處茶園經營的甚好。而且他有特旨,裡面的茶葉不用上貢,托大的說,就是當今皇帝喝的龍井茶,品質可都都不及此處這座茶園收穫的龍井茶。

  此處收穫的龍井茶,幾乎都是林家留著自用。只有交情實在不錯的人跟其買賣,林家才會漏一點,其中就有他葉家。

  他也是憑此做成江南一帶的大茶商,因為每年都能從林家手裡買出二十斤上好的雨前龍井,交下了不少好茶之人,所以葉家對這座茶園幾乎是勢在必得。別的不說,如果得到了這座茶園,憑藉這裡面上好的雨前龍井,不知道能搭上多少關係。

  除了葉家主,和他打著同樣主意的人家不少。前面的一系列拍賣都展示的從容有度的各大世家,紛紛緊張起來,目光炯炯的盯著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給出的底價也很「喜人」,「底價一萬兩,每次遞增不得低於一百兩。四百多畝的茶園,就敢定底價一萬兩,這可比上等林良田貴了三倍不止!

  不過此刻沒有人喊貴,就憑裡面每年能產出上好雨前龍井的珍貴茶樹,葉家家主率先開口,「一萬一千兩。」

  眾人默了默,紛紛用眼刀射向葉家家主。人家一次讓加一百兩,你一下加了一千兩,故意針對他們是不是?

  葉家家主面不改色,他就是想讓其他人知難而退?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當下有另一茶商舉起牌子,跟著叫價「一萬一千一百兩」,價錢越叫越高,葉家主稍微牙疼了一下,鄙視了最後那個一次只加一百兩的人。再次叫道,「一萬八千兩。」。

  此價一出,大部分人紛紛放棄競價,只有兩家還緊咬著葉家不放,不肯輕易撒手。葉家家主蹙了蹙眉,咬著後槽牙繼續喊道,「兩萬三千兩,諸位,這個價格再叫下去就沒什麼意思了。不如今日賣盛某個面子。」

  其他兩家對視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對葉家家主是微微頷首示意。

  」葉家主!」林澤突然敲響銅磬。少年清越的聲音竟壓住滿堂嘈雜:」您方才這話,是要讓我林家拍賣會變成人情場麼?」他指尖輕點案上《競買規約》,墨字」串標者沒收押金」赫然醒目。


  葉家主額頭沁出冷汗。他瞥見公證席上揚州通判似笑非笑的表情,葉家主叫苦不迭:「林大公子,葉某今日花了兩萬三千兩隻買了一座四百餘畝的茶園,只怕家中的老太爺已經拿著拐杖在門口等著揍我了,您就行好得過且過吧。」

  林澤也無意真的為難葉家家主,但是他不想開這個先例,於是目光流轉道「看在葉家家主為我堂兄拍賣之事,操了好幾天心的份上,這一次我便算了,但再有下次,憑他是誰犯了規矩,都是要被請出去的。競買不必參加了不說,你們交上來的保證金也會一併被我沒收。」

  說完扭頭看向坐在兩邊的證人說道,「還請各位大人,幾位老先生裁決。」

  林澤此言,將底下人才冒出來的小九九全部摁了下。

  傳言不是說,林棟大人的大公子平日裡遊手好閒,不學無術,不如下面幾位公子甚多,如今看來。竟一點不像涉世未深之人。

  這做派與往日放出來的傳言大相逕庭,莫不是林家故意的?還是說林家的血脈,就如此之好,人人就如此聰慧。

  這座茶園最後以兩萬三千兩成交,也是今日所拍最大的一筆成交額。

  林澤將第八號捲軸交給林大管事。

  林大管事抬頭道,「接下來所拍皆為農莊。」

  酒樓內的氣氛隨著農莊拍賣的臨近而愈發凝重。幾大世家的代表不約而同地調整了坐姿,彼此交換的眼神中暗藏機鋒。誰都知道,今日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

  」蘇州林氏農莊,計兩千一百畝——」林大管事的聲音在堂內迴蕩,」上等田八百畝,皆引太湖水灌溉;中等田九百畝,去歲新墾的四百畝下等田免賦三年。」

  最後一句話讓在場眾人瞳孔微縮。免賦三年!這意味著買下就能淨賺幾年收成。幾個原本只打算看熱鬧的中等商戶,此刻也不禁攥緊了競價牌。

  只是林家最大的四個農莊,除了幾個家底深厚的大家族,其他人就只是湊個熱鬧,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那麼銀子!

  就是今日底下坐著的幾大家族,一下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銀,畢竟錢都在各地鋪子上,壓在貨物上的也不少。

  而且林如海此次競價的要求,要在拍下後五天內結清尾款,不然取消交易,而且預付的押金也一併沒收不說,還得交違約金。

  好在林如海也道,現錢不夠們可以拿別的東西抵,比如綢緞和糧食。但是這幾年江南多災,糧食的價值起伏太大,現在正是糧價高漲之時,沒人會傻到用糧食結帳。

  但綢緞、布匹卻一直是硬通貨,而且它們的價格一向穩定。

  這些農莊是林如海家中最值錢的資產,坐在一旁的林清,此時忍不住繃直了脊背,目光炯炯的看向了下手的幾大家族。

  下面的幾大家族互望之後,沉默下來,顯然,這幾家應該是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並不願互相競爭。林如海家的大農莊有好四個,而且買家顯然只有他們幾家,他們齊心或許可以將底價微微往下壓一壓。

  林清一眼就看穿了下面人的意思,扭頭對林仁微微示下。林仁立刻從架子上抱出另一沓冊子。

  」諸位。」林清突然起身,少年清朗的聲音劃破僵局,」家兄體諒各位現銀不足,特備了分莊方案。」說著示意林仁展開一幅丈余長的《分莊圖》,上面用硃砂將大農莊切割成數十塊,」百畝起拍,可自由組合。」

  幾大家族都忍不住臉色一變,甄遠他死死盯著圖上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的田產——林家這一手,徹底打碎了他們壓價的算盤!

  他忍著失算的惱怒,第一次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林清說道,「想不到林大人準備的真夠充分的。」

  林清冷著面道,「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粥多僧少,難免會有人吃撐。堂兄此舉也不過是增加些僧人,好把粥都能分出去,別浪費了不是?」

  底下本來只能幹瞪眼的地主豪商們立刻高興的點頭,「是啊是啊,林大人這個法子真是不錯。其實要不是怕您心疼我們幾個早就想提這個意見了。」

  於是拍賣得以繼續,要是有人願意整個購買農莊便優先此人。但若無人出價,那便執行第二套方案。

  於是,林如海的四個農莊整拍了兩個,分割了兩個。僅這四個農莊,此次競價就得了兩百七十多萬兩白銀,其餘的小農莊更是不必說。等競價拍賣結束已過午時,林澤親自給斗得大農莊的家族送去合約。

  盧嵩雖然有些肉疼銀子,還是笑道,「林大公子好大的魄力,幾百萬兩銀子過手也面不改色。」


  林澤笑道,「又不是我的錢,要說改色也應該是收到錢的聖上改色吧。」

  盧嵩可不敢打趣皇上,哈哈一笑,不再說話。

  一旁的甄遠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林大人連祖產都能拆零賤賣,這份魄力,甄某佩服。」

  」甄大爺此言差矣。」林澤撫過契約上鮮紅的官印,「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堂兄既不用此陪葬,再生也帶不去,何必執著於此?倒是甄大爺,看著卻太過執著了。不過……」林澤話鋒一轉,壯似無意問道「聽說甄家在金陵的祭田,去年似乎也『分拆』過?不知甄大爺是如何捨得的?」

  甄遠臉色驟變。去年他暗中變賣祖田填補鹽稅虧空的事,這黃口小兒怎會知曉? 不過此時他肯定不會承認就是。

  轉變了話題道,「林大人怎麼說還有一女,總要給後世子孫留些東西不是?」

  「甄大爺說的不錯,所以我族兄給我侄女預留了她母親的嫁妝,蘇州的老宅,兩個農莊以及林氏的書鋪,另備了九十九抬嫁妝。」

  眾人表情微妙,要說陪嫁,林如海給女兒留的陪嫁真夠豐厚的,就是皇室公主也不過如此。但想想今天賣掉的這些產業,又覺得不過九牛一毛而已。

  林澤毫不在意他們所言,笑眯眯的同每個人打過招呼,再次確認,合約一式三份,各拿各的。他留一份,買家一份,揚州衙門留有一份,拱手告辭。

  當夜揚州滾滾驚雷,暴雨傾盆而下,沖刷著揚州城百年不變的青石板路。而今日徽記酒樓內,那些被重新分割的地契,正悄然改變著江南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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