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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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三,六部五寺二十四衙門齊齊開印,京城各處的朱漆大門次第敞開,迎來新一年的公務。府衙內外張燈結彩,往來官吏皆著新制官服,面上帶著新春的喜氣。唯獨工部員外郎賈政自打聽得忠順親王二月要接手工部的消息,便如坐針氈,想起那些經年累月的虧空帳目,只覺此刻正似懸在頭頂的千鈞巨石,隨時都要將他砸個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熬到酉時下衙的鐘聲響起,賈政連官服都未及更換,便急匆匆往兄長賈赦的東院趕去。門房見是二老爺,忙不迭要通傳,穿過幾道垂花門時,正撞見幾個捧著食盒的丫鬟,見他這般匆忙,都嚇得退到一旁行禮。賈赦正在暖閣里就著炭火溫酒,見弟弟突然造訪,手中酒盞都驚得晃了晃。

  原是賈赦只有爵位並無官位,非重大慶典是不需要日日到衙的。

  「今日倒是奇了,二弟竟到我這房來了?」賈赦眯著醉眼,將酒盞往黃花梨小几上一擱,斜倚在太師椅上,琥珀色的酒盞映著他慵懶的笑。鎏金手爐騰起裊裊白霧,將他周身籠得愈發閒散。

  賈政額角青筋直跳,也顧不得禮數,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徑直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 「兄長還有閒心說笑!如今禍事臨頭,闔府上下都要遭殃!」

  賈赦聞言冷笑,慢條斯理地剝著核桃。他抬眼打量著弟弟漲紅的臉,皮笑肉不笑道:「你們二房怎麼總惹禍上身?去歲你唆使賈侞殘害林如海幼子被人拿住把柄,還是東府出面才將大事化小。這新春剛開印又出么蛾子,你平日裡辦事都不長個腦子的嗎?」

  這話如利刃剜心,賈政麵皮漲成豬肝色,袖中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好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話來:「還不是賈侞蠢笨,對付個姨娘幼子都能被人拿住把柄,捨棄他們一家也沒什麼,這兩年安插進林府的暗樁也都得用了。眼下這事非同小可,若是讓忠順王爺拿住了工部的虧空,莫說我的頂戴,就是寧榮二府的匾額都要保不住」

  「你挪用的虧空,與我何干?」賈赦突然將核桃鉗重重拍在案上,驚得窗外麻雀撲稜稜飛走。

  「兄長這話什麼意思?」賈政猛地拍案而起,震得几上的博山爐叮咚作響,「我挪工部銀兩不也是為了府上好嗎?難道是我自己私吞了拿去逍遙快活了不成嗎?」

  「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賈赦冷笑一聲,起身踱至窗邊。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他身上,勾勒出疏離的輪廓,「這榮國府我雖是長房,家主卻是你。挪工部銀子的時候你幾時問過我,如今出了問題倒想起我來了?不說別的,每年送進宮中的銀子少說也有五、六萬兩,元春如今還只是老太妃身邊一個小小女官,根本不得用,這也就罷了,我全當供養侄女的嫁妝了。但你年年發去平安州上下打點的費用,我何時點過頭?平安州那個無底洞,這些年少說填進去二十萬兩,可有一分回報?」

  「兄長這話什麼意思?」賈政額角青筋暴起,「兄長真當我不知?平安州每年送來的孝敬,可都進了你的私庫!」

  「那能一樣嗎?」賈赦猛地轉身,同樣青筋暴起,「平安州是孝敬我嗎?不過是孝敬我身上一等將軍的爵位,仗著這爵位好歹在兵部能說上兩句話,戶部的銀子撥下來,有我打點,他們能早收到俸銀罷了。你如今也不用再和我說,當初我沒參與,如今也算不到我頭上來。」

  」好好好!」賈政連說三個好字,額上滲出冷汗,「兄長的意思是就一點不管了?」賈政聲音發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賈赦從檀木匣中取出一卷銀票,隨手甩在几上:「我這就一萬兩,你要用就拿去。也算我仁至義盡」

  銀票輕飄飄落在地上,賈政盯著那薄如蟬翼的幾片紙,只覺心頭騰起無名業火:」十萬兩的虧空,你給一萬兩?」賈政眼白里都泛起了血絲。

  「就一萬兩,你愛要不要,這事就是鬧到老太太那我也有我的道理。」賈赦重新端起酒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賈政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一把抓過銀票摔門而去。穿過迴廊時,正遇見邢夫人帶著丫鬟過來,見他面色猙獰,嚇得退到廊柱後不敢出聲。

  回到自己院中,賈政徑直闖進王夫人的暖閣。金絲楠木屏風後,王夫人正歪在軟榻上看帳冊,見丈夫官帽歪斜、臉色鐵青地闖進來,趕緊起身詢問:「老爺這是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賈政癱坐在羅漢床上,接過彩雲遞來的參茶猛灌兩口,才緩過氣來:「公中能動的銀子還有多少?」

  」約莫...」王夫人眼珠微轉,」一二萬兩總是有的。老爺突然問這個...」她聲音漸漸低下去,偷眼打量丈夫神色。

  「怎麼這麼少?」賈政眉頭擰成個「川」字,將茶盞重重擱下,「你是怎麼當家的?」


  王夫人立刻掏出絹子按眼角:「老爺您說的輕巧。」」她抽噎著指向案上帳冊,「這當了家才知茶米油鹽貴。不說前頭,就說去歲,府中上到老太太,下到珠哥兒媳婦光月例銀子和年終分紅就不止萬兩了,要是加上管事、丫鬟、婆子這一年的開支,都算上也要近三萬兩。平常的吃穿用度、養護開支、看病吃藥加起來每年三萬兩銀子都是不夠的,人情往來、寺廟觀庵的香火,那樣不用錢。何況大姐在宮裡,每年一萬的銀子是定數,年終田租、地租交上了不過十二萬兩,那還有什麼多餘的錢。連打點宮中太監的一千兩都是我私庫貼的。」說著,竟抽抽搭搭哭起來。

  賈政見妻子梨花帶雨,心先軟了半截:「往後打點大姐的你都從公中支就好,不必動自己的體己銀子。」他哪裡知道,這些年王夫人借著管家之便,早將貼補的銀子翻著倍撈了回來。

  沉吟片刻,賈政又道:「如今堵上工部的虧空才是要緊事,先將下半年府中的用度銀子支出來,你這能湊上多少?」

  王夫人指尖一顫絞著帕子,半晌才道:「約莫能有個六、七萬兩,只是到時下半年的用度可就沒了著落了。」

  「顧不得這許多!」賈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轉瞬又換上愁容:「我自己會想辦法堵上。」話鋒一轉,又重重嘆了口氣,「公中加上大房和我的私庫,還差一萬兩銀子可怎麼是好?」

  「老爺,如今還是求求老太太吧。」

  暖閣燭火搖曳,映著賈政陰晴不定的臉。他緩緩點頭,心中已然盤算好下一步——老太太房裡的奇珍異寶,終究是到了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賈母院中,史老太君半倚在金線繡著百福圖的引枕上,聽著兒子聲淚俱下的哭訴。紫檀嵌螺鈿的長案上,西洋自鳴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似敲在她心頭。鎏金琺瑯暖爐里銀骨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屋內凝滯的寒意。

  」我的體己...」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現銀不過五千兩。」她轉頭對屏風後的鴛鴦道:」去開第三口樟木箱子,把那對鎏金掐絲琺瑯瓶、翡翠山子,還有那株珊瑚樹都取來。」

  「謝母親疼我。兒子不孝……」賈政撲通一聲跪下,額角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燭火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起來吧!」賈母嘆了一口氣,」明日就讓賴大悄悄拿去典當。記住,寧可低價速出,也別讓人看出是榮國府的東西!先將工部的口子堵上,剩下的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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