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竹下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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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她知道了,也選擇了視而不見。

  跟他們比起來,竹下美子這點「孤獨」,又算得了什麼?

  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哪一樣不是建立在中國人的血淚之上?

  她現在覺得孤獨,覺得被排擠,不過是因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所享受的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而這個代價,她付不起,也不想付。

  鄭小河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化妝師,一個生意人。

  她不能,也不該,去評判客人的生活。

  「竹下小姐,您別想那麼多了。」她換上一副溫和的語氣,勸慰道。

  「人長大了總是會變的,以前的朋友走著走著就散了,這也是常有的事。您現在是陸家的太太,身份不一樣了,接觸的人也不一樣了。她們跟您有距離感,也是正常的。」

  「是嗎?」竹下美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目光猶豫,「可我……在家裡,也很孤單。」

  「陸家的那些女眷,她們……她們也躲著我。她們會聚在一起打牌,喝茶,聊些家長里短。可只要我一過去,她們就會立刻換上一副客客氣氣的面孔,跟我說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話。」

  「我能感覺到,她們怕我。她們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哪個舉動做得不對,會讓我不高興,會讓我去我父親那裡告狀,然後連累到她們的丈夫,連累到整個陸家。在她們眼裡,我不是她們的侄媳婦,不是她們的弟妹。我是一個需要小心供奉起來的一個牌位。」

  「還有……還有陸逸君。」提到陸逸,竹下美子甚至有些哽噎。

  「他對我很好,從來沒有對我發過脾氣,也沒有說過一句重話。但我總感覺,我們之間客氣得就好像是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他對我只有尊重,沒有……沒有別的。鄭小姐,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甚至希望他能跟我吵一架。至少證明,他對我是有情緒的,是在乎我的。」

  「可他沒有。永遠都是那副樣子,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一個最敬業的演員,每天都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好丈夫』這個角色。」

  「唯一對我好的,只有我姑姑,她以前會經常來看我,陪我說話。可她也很忙,她有她自己的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我們也不能天天見面。」

  「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就一個人,待在那棟又大又空的房子裡。」

  鄭小河沉默片刻,才說道:「您要是覺得悶,就多出來走走。我這店裡,隨時都歡迎您來。您要是不嫌棄,就把我當成您的朋友。有什麼煩心事,都可以跟我說說。」

  「真的嗎?」竹下美子抬起頭,看著她,眼裡的霧氣逐漸散去。

  「當然是真的。」鄭小河笑著說,「我這人最喜歡交朋友了。尤其是像您這樣,又漂亮又有氣質的朋友。」

  「鄭小姐,我知道,您跟她們不一樣。我能感覺得出來,您看我的眼神里,沒有害怕,也沒有鄙夷。您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客人。」

  「所以,今天我來藉此來找您。我就是……太悶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竹下小姐,您能這麼想,我很榮幸。」鄭小河說,「您放心,今天您跟我說的這些話,出了這個門,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謝謝你,鄭小姐。」竹下美子感激地看著她,「其實,我姑姑她對我很好。她也經常勸我,讓我別想那麼多,好好過日子。可她……她也很忙,她也有她自己的事要操心。我不想再給她添麻煩了。」

  「是啊。」鄭小河也配合感嘆一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

  她又安慰了竹下美子幾句,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很快,一個清雅又不失隆重的妝容,便完成了。

  「好了,竹下小姐,您看看。」

  竹下美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原本因為心事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此刻在妝容的修飾下,又恢復了少女般的明艷,稍微愣了一下:「這妝容……倒真讓人一時想不起心裡的煩心事了。」

  「鄭小姐,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竹下小姐客氣了,能讓您滿意就好。」鄭小河眉眼彎彎。

  竹下美子轉身走向櫃檯,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聲音,指著玻璃櫃展示的那幾個不同的化妝品套裝。


  「鄭小姐,我想買個這種禮盒裝,今天去參加婚禮,也總不能空著手去。這個當賀禮,既體面又實用。我希望安琪她會喜歡。」

  鄭小河快步走進櫃檯,將最貴的禮盒捧了出來,拿給竹下美子看,舉手間透著熱絡:「肯定會喜歡的,這裡面不光有珍珠美白膏,還有人參去皺霜,都是蠶絲和植物精油做的,在太太小姐們中間可受歡迎了。」

  竹下美子突然見小河突然進入推銷狀態,不禁燦然一笑:「這樣的話,給我拿兩套吧,我自己也留一套。

  「好的,竹下小姐。」鄭小河手腳麻利地將兩個禮盒用漂亮的絲帶包好,將提手遞給竹下美子。

  她優雅地從手袋裡拿出一疊錢,放在桌上,指尖還帶著脂粉香,伸出白皙柔嫩的手提起禮盒,道了句「下次見,鄭小姐」,便離開了。

  鄭小河看著她走出了門口,面無表情地將錢收進抽屜,翻開帳本記上了這筆進帳。

  「喲,我這來得,是不是不巧啊?」她倚在門口,摘下墨鏡,風情萬種地盯著她,朝裡間努了努嘴,「剛送走一位貴客?」

  「曼珍姐,你快進來。」鄭小河眉毛一挑,笑了笑,起身迎了上去,「什麼巧不巧的,你什麼時候來,我都歡迎。」

  「是嗎?」蘇曼珍走進店裡,將手裡精緻的袋子放在沙發上。

  「我今早也是剛知道你昨天回來的,現在是想見鄭大老闆你一面,比見領導人還難啊。」

  鄭小河沒忍住揚起了嘴角,給她倒了杯茶:「我這不是為了混口飯吃嘛。倒是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你那店裡不忙嗎?」

  「再忙,也得給你送東西來啊。」蘇曼珍指了指那個紙袋。

  「喏,你上次訂的那幾件衣裳,都給你做好了。我怕你等急了,就親自給你送來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謝謝你了,曼珍姐。」鄭小河真是忙暈了,本來還打算衣服的事情往後推推呢。

  「我還想著,過幾天再去你店裡取呢。」

  「跟我還客氣什麼。」蘇曼珍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打量著鄭小河。

  「你這丫頭,是越來越會打扮了。這身旗袍,配上你這個髮型,嘖嘖嘖。」

  「還不是曼珍姐你手藝好,做的衣服合身。」鄭小河提起衣物袋,打開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那邊的美容間,示意蘇曼珍店裡還有客人。

  「走,去裡間,我正好也有個事,想跟你說說。」

  她將蘇曼珍引到裡間,關上了門。

  「什麼事?搞得這麼神秘。」

  「關於日本人新代理人的事。我這邊,聽到點風聲。」鄭小河想著這種信息必須同步一下。

  蘇曼珍眉梢輕挑,剎那間就懂了小河的意思:「你這消息,還挺快的。我正好也想跟你說這件事呢。看來,咱們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她從手袋裡,拿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和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

  「是呂方平吧?」鄭小河問。

  「沒錯,就是他。」蘇曼珍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重慶那邊,也已經知道這個人了。對他,可是相當重視。」

  鄭小河嘆了口氣,表現得有些擔憂:「我聽人說,他是個鐵了心的漢奸,比魏利通那種為了錢的,還要難纏。」

  「可不是嘛。」蘇曼珍姿態閒散地靠在沙發上,吐出一口煙圈。

  「這種人有『信仰』,有腦子,還心狠手辣。以後咱們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了。」

  鄭小河看著她那副吞雲吐霧的樣子,皺了皺眉。

  「曼珍姐,你這煙,還是少抽點吧。」她忍不住勸道。

  蘇曼珍眼波一媚,白了她一眼,又撣了撣菸灰,「怎麼?連這個你也要管?我就好這一口。心裡煩的時候,不抽兩口,憋得慌。」

  「而且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嘛。再說了,我們幹這行的,說不定哪天就沒命了,還管得了那麼多?」

  鄭小河耐著性子解釋:「我知道你煩。可這東西抽多了,對身體不好。尤其是對肺,損傷最大。這菸草里的尼古丁,還有那些焦油,都是毒。天天吸進肺里,時間長了,肺就黑了硬了,到時候,想咳都咳不出來,喘氣都費勁。」

  「我可不是嚇唬你。我以前在弄堂見過好幾個抽了一輩子大煙的老伯,到了晚年,那叫一個遭罪。天天咳得跟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似的,最後,活活把自己給憋沒了。醫生說,那叫……叫什麼肺癌。」


  「肺癌?」蘇曼珍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啊。」鄭小河一臉的認真,「就是肺里長了壞東西,治不好的。到時候,吃再多的藥,請再好的醫生都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身體實在撐不住,油盡燈枯咽了氣。」

  「你現在還年輕,可能覺得沒什麼。可等年紀大了,這毛病就都找上門來了。到時候,你再後悔可就晚了。」

  蘇曼珍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苦口婆心勸自己的樣子,心裡一暖,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的鄭大老闆。」她最終還是將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煙,在菸灰缸里摁滅了。

  「看把你給急的,跟個小管家娘似的。我以後……儘量少抽點,行了吧?」

  「這就對了嘛。」鄭小河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咱們還得留著這條命,去看日本人滾出中國的那一天呢。」

  「就你歪理多。」蘇曼珍嘴上說著,心裡卻甜絲絲的。

  她知道,鄭小河是真心關心她。

  「說回那個呂方平吧。」蘇曼珍將話題拉了回來,「我倒是從我們那邊,聽說了點關於他的風流韻事。」

  「哦?快說來聽聽。」鄭小河立刻來了興趣。

  「我聽說啊,這個呂方平,在南京那邊,可是個有名的『儒將』。不僅文章寫得好,人長得也斯文,很受那些太太小姐們的歡迎。」

  「他家裡原本是有個正式夫人,是他父母包辦的婚姻,拜過堂成的親,當時族裡親戚都在場做了見證。」

  「那個女人,據說是個典型的舊式婦女,大字不識一個,兩人一直沒有孩子,這些年就在南京老家伺候他父母,二十多年都沒出過遠門。」

  「可這個呂方平呢,在外面早就有了新歡。是個在大學裡教書的女先生,長得漂亮,又有學問,還會說洋文。兩人是自由戀愛,在南京城裡,還登報結了婚,還生了個兒子。」

  「這……這不是重婚嗎?」鄭小河聽得有些不適,讓她想起來歷史書上的一些「大家」。

  蘇曼珍面孔上對此行徑的鄙夷毫不掩飾,「在咱們現在看來,是重婚。可在那時候,尤其是在他們那種鄉下地方,這種事多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拜了堂,就是夫妻了,哪有什麼結婚證。只要家裡那個不鬧,外面這個不吵,大家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不知道。」

  「那後來呢?」

  「後來,這個呂方平投靠了汪偽政府,官越做越大。他那個在大學裡教書的夫人,好像是個有骨氣的知識分子,看不慣他當漢奸,跟他離了婚,帶著兒子去了重慶。」

  「前陣子,他把他那個在鄉下伺候了他爹娘二十多年的原配,也給休了。說是人家沒給他生出兒子,犯了『七出之條』。」

  「我呸!什麼東西!」鄭小河沒忍住啐了一口,「自己跟別人生了兒子,反倒怪原配生不出兒子?真是又當又立!」

  「可不是嘛。」蘇曼珍也一臉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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